雪片打着旋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覆盖了长平战场残留的焦土。秦军大营东侧新设的归乡营地里,三百余名老弱赵卒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每人都领到了一小袋粟米和两块干肉。
李明站在营门处,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降卒。他们中最年轻的也已两鬓斑白,最年迈的那位需要拄着木棍才能站稳。一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战场上厮杀的敌人,如今却要依靠敌人的恩赐才能返乡。
“左庶长,真要放他们走?”军需官低声问道,手中的竹简记录着发放的粮食数量,“这些粮食够我们守军吃五天了。”
“正是要让他们走。”李明望着远处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让他们把秦国的粮食带回去,把秦国的政策说给赵人听。”
营门缓缓打开时,降卒们反而迟疑了。几个老人互相张望,谁也不敢第一个迈出那道门槛。最后还是那位最年迈的老兵颤巍巍地向前走去,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粮袋。
“老人家留步。”李明突然开口。
老兵浑身一颤,粮袋差点掉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周围秦兵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李明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牌:“这是通关文书。过了泾水,往东走三十里就是赵境。路上若遇秦军盘查,出示这个即可。”
老兵颤抖着接过木牌,上面用秦篆刻着“准予通行”四字。他突然跪倒在地,用赵地方言喃喃道:“大人恩德...”
“起来吧。”李明扶起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回去告诉乡亲们,秦国不杀降卒,不掠妇孺。若愿归顺,分田免赋三年。”
这话像阵风一样在降卒中传开。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有了骚动,有人小声哭泣,有人对着李明躬身行礼。
站在李明身后的李念低声说:“父亲,军报说赵地正在闹饥荒,这些人回去后,恐怕...”
“就是要让他们回去。”李明目光深远,“饿肚子的人,最知道粮食的珍贵。亲眼所见,胜过千般宣传。”
第一个老兵终于蹒跚着走出营门。他回头望了一眼秦军营寨,似乎要将这景象刻在脑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东走去。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渐渐跟上,队伍开始移动。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队伍中冲出,扑到李明面前:“大人!我...我不想回去!”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赵卒,左腿有些瘸,脸上满是冻疮。
“为何?”李明问。
“我...我家里没人了...”那人哽咽着,“回去也是饿死。求大人让我留下,我会种地,什么活都能干!”
李念上前一步,在父亲耳边低语:“登记时他说过,全家都死在战乱里了。”
李明沉吟片刻:“你想留下,就得遵守秦法。”
“遵守!一定遵守!”那人连连磕头。
“念儿,带他去农垦营报到。”
望着那人千恩万谢地跟着李念离开,李明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原本该是战场上的尸体,如今却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棋子。
“左庶长真是菩萨心肠。”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白起不知何时出现在营中,黑色甲胄上落着细雪。
李明转身行礼:“武安君。”
白起走到营门处,望着逐渐远去的赵人背影:“你可知道,这些人回到赵国,可能重新拿起武器?”
“武安君觉得,这些老人还能打仗吗?”李明平静地问。
白起冷笑:“不能打仗,却能传递消息。我军的布防,粮草的位置...”
“我给他们指了东路,绕开了主力大营。”李明说,“至于我军虚实,他们看到的越少,想象的越多,对赵国的震慑反而越大。”
白起眯起眼睛:“你总是有道理。”他转向李明,“但战争不是施舍。你今日的仁慈,可能换来明日秦卒的伤亡。”
“那武安君认为,坑杀四十万降卒,就能永绝后患吗?”李明迎上他的目光,“赵人只会更恨秦国,更顽强地抵抗。”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还是白起先移开视线:“大王准了你的方案,我无话可说。但若因此延误战事...”他没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李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白起的不满不仅仅针对放归降卒,更是对整个战后治理方案的质疑。在这个时代,杀戮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而他偏偏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傍晚时分,李明巡视到伤兵营。李月正在给一个赵卒换药,那人腹部受了重伤,原本必死无疑,但在李月的救治下竟挺了过来。
“今天送走多少?”李月一边包扎一边问。
“三百二十七人。”李明看着营帐里其他伤员,“还有十几个自愿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