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只绣鞋,要是自己起身,动作再急,也不会把鞋甩这么远,现在落在檀木凳边,分明是被人按住时,脚下下意识蹬了一下,才脱落的。”
小杏听得脸都白了,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追问:
“那……那小姐当时还醒着?”
“醒着。”苏长安点头,语气肯定,没有丝毫含糊,“而且她刚意识到不对,就被人按住了,对方出手极快,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没来得及呼救。”
这时,石川被两个守崖司少年半扶半抬着带到了阁楼门口,听到苏长安的话,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懊恼:
“昨晚……昨晚朱麟夔低吼过一声,很短,不是发狂时的暴怒嘶吼,更像是察觉到危险后的示警,声音里还带着急慌。
当时我正在检查朱麟夔的食水,一听这声音就觉不对劲,立刻抄起铁棍往阁楼这边赶,刚拐过内宅回廊,就有人从背后猛地砸了我一下,力道极大,我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前厅了。”
苏长安转头看向石川,追问关键细节:
“你仔细回想一下,对方身上有没有特殊的味道?比如药味、兽腥味,或是卢家没有的熏香、衣料味?
还有,你被砸之前,有没有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呼吸声,或是说话的零碎声音?哪怕是一个字、一声轻响都算,这些或许就是找到凶手的关键。”
石川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他艰难地回忆着:
“味道……我当时太急,没太留意,只隐约闻到一点淡淡的松烟味,像是某种墨锭或是木料燃烧后的味道,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没察觉到脚步声。
我也是玄罡境高阶,五感比一般修士敏锐数倍,才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不过……不过我听到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锦缎蹭过木柱的声音,很细,一闪而过。”
苏长安微微点头,转头重新走回阁楼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处细节,一边看一边沉声分析,把昨夜的遇害场景一点点还原:
“你们再仔细看这屋里的痕迹,就能拼出昨晚的全过程。
卢多金戌末用过晚膳回屋,特意请出朱麟夔守院,说明她心里隐约有防备,却没料到危险会来自‘自己人’,或是能轻易进入别院的人。”
他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和田玉地面上极浅的一道印痕,那印痕细而浅,几乎被光影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们看这里,这是鞋尖蹭出来的痕迹,纹路很细,是女子绣鞋的针脚印,但不是卢多金这双绣鞋。
她的鞋绣的是金线牡丹,鞋尖是圆的,这道印痕是尖鞋头,而且纹路更密,应该是一双窄袖衣裙配的尖头绣鞋,和青禾穿的鞋型相似。
但青禾的鞋是布底,这道印痕是皮底,说明是外来人穿的,而且对方穿的是上等皮底绣鞋,身份绝不一般。”
说着,他又走到梳妆台边,指了指妆台上散落的钗环:
“再看妆台上的钗环,摆放得很乱,却没有掉落地上的,说明她不是被突然扑倒,而是被人从身后按住。
力道不算粗暴,却足够制住她,让她没法挣扎、没法呼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所以钗环才会散落在妆台上,没有掉在地上。”
苏长安又走到那只掐丝珐琅熏炉边,指尖轻轻捻起一根极细的墨色丝线,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需凑到光下才能看清:
“这根丝线是卢多金的衣料吗?”
青禾、小杏连忙上前,凑到苏长安手边仔细辨认,纷纷摇头,青禾开口说道:
“不是的苏大人,她的衣裙都是云锦、苏绣,颜色以粉、白、浅青为主,从来没有过这种墨色,更没有这样细的丝线。”
“也不是青禾、小杏的。”
苏长安补充道,“她们的衣料是棉布混纺,丝线粗细和这个不一样,质地也不同。
这是上等的墨色锦缎丝线,一般是执事、管事级别的人才会穿的衣料,和石川说的‘衣料摩擦声’能对上,说明凶手穿的是墨色锦缎衣物。”
“还有这扇门。”
他走到朱红木门边,指着门闩与门扣的接缝处,语气愈发笃定,
“木屑是新的,而且只有接缝处有,说明对方是用特制的细棍从门外拨开的门闩,手法很熟练。
而且对方拨开后,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隐匿气息等了片刻。
你们看门槛上的和田玉,边缘有半道浅淡的鞋印,是湿印,昨晚没下雨,这湿气只能是从后院兽院那边带过来的,兽院养着朱麟夔,地面应该非常潮湿。”
苏长安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说明对方先去了兽院,要么是用灵力安抚住了朱麟夔,要么是靠隐匿之术摸清了朱麟夔的位置,避免被朱麟夔发现,再悄无声息绕到阁楼来。
朱麟夔的示警,应该就是在对方靠近阁楼、气息泄露的瞬间发出的。”
“对方听到示警,知道石川会立刻赶过来,便立刻隐匿气息,绕到回廊拐角埋伏。
等石川一靠近,便趁其不备,以浑厚灵力凝聚于掌,反手拍在石川后颈。
石川修为不弱,能悄无声息一击将其打晕,足以说明对方修为远超于他,大概率是通神境以上的天骄。
得手后,对方再悄无声息进阁楼,以最快速度制住边梳头边喝糖水的卢多金。”
“因为卢多金没防备,再加上对方修为太高,出手太快,所以屋里没有大面积挣扎痕迹,只有妆台前这一点凌乱。”
他目光落在那只和田玉汤盏上,补充道,“卢多金只喝了一口汤,说明对方进门时,她刚端起汤盏,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
对方应该是先开口和她说话,装作熟人来访,让她放松了警惕,再突然动手。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安神香没被掐灭,她本来以为是熟人来访,没想着要谈要紧事,自然不会特意掐灭熏香。”
“动手后,对方把她从正门带走,又草草把门锁复位,伪造出‘门从里面拴着’的假象,混淆视线。
之后再去后院伪造兽祸痕迹,故意留下朱麟夔的蹄印和血迹,误导所有人以为是朱麟夔发狂,拖走了卢多金,从而掩盖自己的行踪,逍遥法外。”
一番分析下来,屋里所有人都面露震惊,韩照渠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苏长安的分析有理有据,每一处都对应着屋里的痕迹,远比他之前的判断更贴合真相。
林砚手里的笔快速舞动,将苏长安的每一句话都详细记录下来,眼底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敬佩。
青禾和小杏早已泪流满面,既心疼卢多金,又庆幸能找到线索,或希望能早日找到自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