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都没说假话,但谁看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从现在开始,把昨夜从戌末到亥正后半个时辰,你们每个人在哪、听见什么、闻见什么、见过谁,都按时间顺序重新说一遍,顺序不能乱,少一个细节都不行。”
韩照渠听到这里,心中已然彻底拜服。
他往后退了半步,给身边两个守崖司少年递了个严厉的眼色,沉声吩咐:
“你们也一同记录,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后续要一一核对。”
吩咐完毕,他便紧随苏长安身后,一行人跟着苏长安从阁楼闺房出来,径直拐向了后院的兽院。
晨光越过高耸的青砖院墙,将兽院里的断栏、碎瓦、血迹照得一清二楚。
兽院的一堵侧墙和高栏塌了一角,半人粗的硬木栏杆从中间崩开,断口参差不齐,上面还挂着几缕暗红的兽毛,沾着未干的血迹;
靠墙的青砖地陷下去两排深痕,纹路规整,看着像是有重物缓缓碾过;
院中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根斜枝,枝叶垂在墙头,叶面上的血点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显然留下的时间不算太久;
通向后巷的小门虚掩着,门边的镇兽铜环掉在地上,滚得满身是灰,铜环上的纹路都被灰尘掩盖。
院墙外,围观的人群依旧没散,议论声隔着院墙飘进来,个个都在“秀智商”:
“肯定是巨兽发狂,冲栏拖人了!不然哪来这么多痕迹?”
“昨夜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兽吼老响了,震得窗户都在晃!”
“听说卢家小姐被拖去后巷了,这么久都没消息,怕是没救了……”
苏长安对这些杂音充耳不闻,径直蹲下身,手指直接按在断栏的木刺上,指尖蹭了点新鲜的木屑。
视线顺着断口,缓缓扫过地砖上的重痕、老槐树的断枝,最后落在虚掩的后门上,半天没吭声,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韩照渠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上低声开口:
“看出什么了?”
苏长安缓缓站起身,手指着那截断栏:
“你们守崖司巡坊这么多年,发狂的战兽见得还少?朱麟夔那体型,真要是失控暴怒,先撞碎的就不是这一截栏杆,怕是整个兽院的高墙都得被它拆了。”
他又转头指了指院墙和老槐树:
“真要是发狂乱冲,院墙全都得倒、槐树得拦腰断、青砖得翻起一片,后门这条路也得被它踩得乱七八糟。
它要是拖着个活人往外冲,卢家后院加外头半条巷子,早被拆成废墟了,哪能就这点破动静?”
韩照渠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瞪向身边两个守崖司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昨夜谁先验的后院?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左边那个少年连忙往前站了半步,硬着头皮回话:
“回韩司主,是我和阮砺一起查验的。”
苏长安这才注意到,少年身边还站着一个始终没开过口的身影。
那少年看着十八岁左右,身形修长而结实,蜜铜色的皮肤,颈侧贴着两片细青鳞,顺着脖颈一直延伸到耳后,鳞甲光滑,像被水磨过的薄玉;
琥珀色的眼瞳沉稳得不像个少年,腰间挂着一把窄背短刀和一柄量痕铜尺,站在那儿肩背绷得笔直,哪怕被韩照渠迁怒,神色也依旧未变。
见苏长安看来,少年主动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
“阮砺,螭血裔。这些重痕我看了两遍,并非发狂所致。
真要是战兽发狂乱冲,痕迹该是前深后浅、左重右乱,毫无章法,但这儿的痕迹,深浅均匀,转向也沉稳,像是那大家伙慢悠悠往后门走的,绝非失控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