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
不是炸碎的。是从内部被烧脆了,然后在自身重力下自然解体。
玉石碎片散落在艇板上。每一块碎片的断面都呈现出熔化后重新凝固的光泽。
金龙纹路消失了。朱砂文字消失了。
四百年前太祖亲手祭炼的皇室重宝,变成了一堆没有灵性的石头渣子。
同一时间。
朱允澄脑海中“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张巨大的人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额头中央竖直劈下,贯穿鼻梁、嘴唇、下巴。
巨脸的嘴张开了。这次有声音了。
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帝王之声。
是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闷哼。
“嗯——!”
巨脸上的裂纹扩散。左半张脸开始溃散,变成白金色的碎片往海里掉。碎片落入海面,激起一小片蒸汽。
朱允澄整个人呆住了。
皇帝受伤了?
隔着数万里,那个人用一缕刀意,顺着国运的因果线逆流而上——不仅劈碎了玉符,还伤到了坐在京城龙椅上的皇帝?
日怎么可能?
剩下半张脸的巨大投影在急剧收缩。白金色的光芒从五十丈缩到了二十丈,十丈,五丈——
暗流重新涌了回来。
小艇剧烈摇晃。
“不——”朱允澄扑向碎裂的玉符残渣,手指在艇板上胡乱扒拉。碎片划破了他的指腹,血渗入石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皇帝的投影只剩最后一点残光。
那半张残存的脸上,嘴唇翕动。朱允澄在意识里接收到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痛。
“……回京……速回京……此人……不可……”
残光灭了。
海面上方空空荡荡。月色冷清。
二十丈的国运护场消失。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小艇被推得原地旋转。
朱允澄跪在艇板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石渣。蟒袍被海水泡透了,贴在身上。
他开始笑。
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往外冒。
褚铁衣的脊背发凉。
“王爷?”
朱允澄的笑声越来越大。在海浪声和士兵的哭喊声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五百年。”
他捏碎了手里最后一块玉符残渣。
“大明立国五百年。国运加持。龙脉直通。圣上亲自出手。”
他抬起头。丹凤眼里的瞳孔涣散了。
“一刀。隔着几千里。把龙椅都劈了。”
褚铁衣的喉咙发紧。“王爷,您说什么?龙椅?”
朱允澄没回答。
他在那一瞬间,通过因果线的反馈,“看”到了京城紫禁城太和殿里发生了什么。
皇帝端坐龙椅。
那缕刀意逆着因果线传回京城,冲入太和殿。
龙椅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皇帝口鼻溢血,被身边的老太监搀住。
紫禁城上空横亘了三百年未曾动摇的龙气护罩——震荡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下让整座京城都感觉到了。
朱允澄在小艇上仰面朝天。
他的嘴还咧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丹凤眼空洞地对着月亮。
褚铁衣去探他的鼻息。还有。还在喘。但脉搏混乱得不成章法,精血亏虚加上精神崩溃,这个人已经疯了大半。
“王爷!王爷!”
没反应。
朱允澄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天灾……天灾……”
褚铁衣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把他从艇板上拽起来。
“王爷!先走!再不走就沉了!”
九层巨舰“镇海王”的最后一截桅杆没入了水面。大片气泡涌上来,海面剧烈翻滚。
失去所有能量支撑的归墟海域彻底进入了疯狂状态。
暗流交错。涡旋乱生。海水在重力和残余能量的拉扯下变成了一锅煮开的粥。
两艘小艇被涡旋吞没。上面的人来不及叫,直接被卷进水底。
“划!用命划!”
褚铁衣扔下朱允澄,抢过短橹拼命往东南方向划。
剩下的几艘小艇散成一盘沙。各顾各的。没人再有余力去管别人。
朱允澄躺在艇尾,两只眼睛对着天。
嘴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
“天灾……天灾……天灾北行……”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看不见任何人影。
但褚铁衣划着橹,忽然觉得背后一阵热。
他转头。
西北方的云层底部,有一条极细极淡的红线。
红线贴着海平面,朝着内陆方向延伸过去。
那是莫焱脚底逸散的灵压余温在空气中烙下的行走轨迹。
红线的尽头指向京城。
褚铁衣把头埋下去,不敢再看。
他攥紧了手里的短橹,橹柄在颤。
汗从额头淌下来,滴进海水里。
“嘎——”
脚下的小艇发出了一声呻吟。一根肋板裂了条缝。
归墟的海水从缝隙往里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