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坐姿依旧端端正正,连欢喜都欢喜得这样有分寸,只能说太傅家的教养,是刻进骨血里的。
太上皇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瓣橘子,凤眸微垂,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这次回来,他们……也都跟着回来了吧?”
席初初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着。
“哪些人?”她放下汤碗,表情自若。
太上皇瞥了她一眼,那凤眸里分明写着:你装什么装。
“北境王赫连铮,西荒王拓跋烈,南疆少主巫珩。”太上皇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语气神色与她几乎无异。
这对父女像的可不只是相貌。
“当初被你弃婚而去的三位,如今跟着你打了胜仗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瑾布菜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都看着席初初。
席初初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她放下手,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喝汤的时间组织语言,然后放下碗,说出自己打算:“自然还是得继续联姻。”
太上皇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父皇,您听儿臣说。”席初初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撒娇的劲儿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朝堂上才会露出的肃然。
“北境、西荒、南疆,这三块地方,儿臣花了多少心思您比谁都清楚。北境铁骑十万,西荒良马无数,南疆盐铁矿之利富可敌国,这些东西,儿臣不要,别人就会要。儿臣既然已经把他们带到了这条船上,就没有半途把人踹下去的道理。”
“哦,这么说,你要联姻全为利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糖渍梅子上,眉头微蹙沉吟:“倒……也不全是为了利益。赫连铮与儿臣并肩作战,心意相通,拓跋烈为儿臣冲锋陷阵,生死相护,巫珩与其族人全力支持儿臣,不离不弃。他们信朕,跟了朕,朕就不能让他们寒心。”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凤眸半阖,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所以你这次是真心打算把他们都收了?”
席初初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太上皇的眼睛,坦坦荡荡。
“父皇,我的野心很大。我要大胤长久安宁,我要大胤强大到没有人敢欺负,我要让诸国臣服,我要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富饶的日子。”
“这些目标,光靠打仗打不出来,光靠和谈也谈不出来。我需要他们,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子民、他们的力量……我需要把这些都变成大胤的一部分,变成谁也拿不走的一部分。”
说这些话的时候,席初初脸上端着的是一国之君的计量与雄心,她也从未想过掩饰。
太上皇看了她很久。
久到席初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久到萧瑾都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太上皇笑了。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笑。
太上皇素日里不苟言笑,阴阳怪调,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
可此刻他笑了,凤眸弯起,红唇微扬,那张脸忽然有了鲜活与温度。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席初初的头,把她拍得怔愣住了。
“吾儿——”他的声音里混合了骄傲与心疼的复杂情绪,“终于长大了。”
席初初捂着被拍疼的脑袋,龇了龇牙,却没躲,反而顺势蹭了蹭太上皇的手掌,像小时候那样。
“父皇,您能不能轻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太上皇收回手,端起茶杯,凤眸里的笑意还没散尽,语气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行了,朕累了,且回吧,剩下的事由你们小两口自己商榷决定,莫扰朕清闲。”
这是逐客令。
早习惯了父皇的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席初初和萧瑾同时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萧瑾走在席初初身侧,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落后她半步。
这是凤君该走的位置。
他的月白色常服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清隽如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偶尔看一眼席初初,眼神朦胧恍惚,又清醒自持。
席初初也没有说话,只是走着。
宫巷深深,灯笼的光在两人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月光洗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