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道藏府的规矩当成什么了?把你我当成什么了?蝇营狗苟之辈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正义凛然:“至于中元七区的事务,本司主过问,乃是职责所在!”
“怎么?”
“你沈从武的辖区,成了独立王国,本司主问都不能问了?!”
“还是说,你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怕本司主查?!”
“沈从武!”
邱望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厉声道:“本司主念你多年劳苦,有些功劳,方才对你多有容忍!你不要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否则,莫怪本司主不讲情面,公事公办!”
他这一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表演,简直炉火纯青。
将索贿不成,说成是沈从武意图行贿,破坏规矩。
将他意图染指中元利益,说成是履行职责,公正严明。
沈从武气抖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邱望远那张道貌岸然、实则贪婪无耻的嘴脸,看着被对方揽在怀里的自己多年的珍藏,一股浓烈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知道,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邱望远是司主,是他的直属上官,修为也是一品巅峰,深不可测。
翻脸,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甚至可能连累刚刚看到曙光的一家人。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邱望远,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冰冷:“属下……不敢。司主……教训的是。是属下……僭越了。”
邱望远见他服软,冷哼一声,威压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冷硬:“知道就好。”
“至于吴升的申请……”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份关于吴升晋升的玉简申请,在沈从武眼前晃了晃,然后,在沈从武惊怒的目光中,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玉简之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虽然并未完全碎裂,但灵光已然黯淡,显然已无法使用了。
“核查期间,此申请暂押。”
“待老夫查明一切,再做定夺!”邱望远将布满裂痕的玉简随手丢在桌上。
沈从武看着那布满裂痕的玉简,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同时也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这老匹夫,不仅贪婪无耻,更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自己刚才稍露不满,他便直接毁掉了申请玉简!这是摆明了要卡死吴升的晋升之路,也是在敲打他沈从武!
“属下……明白了。”沈从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看都没看桌上那些孝敬,对着邱望远深深一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告退。”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冰冷。
邱望远看着沈从武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惬意地抿了口茶,看着桌上那些锦盒、玉盒、玉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仔细把玩欣赏。
“断流刀……淬魂丹……千年地心乳……不错,不错。沈从武这老小子,家底还挺厚。”
他把玩着断流刀,爱不释手,“可惜啊,就是太不懂事了。以为送点东西,就能让本司主替他办事?想得美!”
他目光扫过那布满裂痕的玉简,嗤笑一声:“吴升?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晋升执令?”
“还立下大功?剿灭血婴教?呵呵,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沈从武为了捧他,编出来的功劳。”
“一个区区行走,蝼蚁般的东西,也值得沈从武如此上心?”
“看来这沈从武,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次,正好借机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他越想越得意,将断流刀归鞘,放在手边。
“你让我同意我就同意?”
“那我这司主的面子往哪搁?这次,不让你大出血,不让你知道疼,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邱望远自言自语,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至于那个吴升……哼,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蝼蚁罢了。”
“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沈从武若识相,就该让他乖乖等着,或许本司主心情好,过个三年五载,也就给他通过了。”
“若是不识相……呵呵。”
……
离开邱望远的府邸,沈从武一路疾行,脸色阴沉。
他感觉胸膛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些被邱望远扣下的宝物,每一件都让他肉痛无比,但更让他愤怒的,是邱望远那贪婪无度、得寸进尺的嘴脸,以及最后那毫不掩饰的羞辱和威胁!
“老匹夫!老畜生!雁过拔毛的豺狼!我沈从武与你不共戴天!”
他在心中疯狂咒骂,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邱望远是司主,修为高深,地位尊崇,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靠山。
他沈从武虽然也是都统,但与其相比,无论是实力还是权势,都差了一截。
正面冲突,吃亏的必然是他。
更重要的是,吴升的晋升申请,被那老匹夫亲手捏出了裂痕!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和警告!
意味着没有他邱望远的首肯,吴升的晋升之路,几乎被堵死了!
至少,在邱望远管辖的这片区域,是别想了。
“这下……该如何向吴升交代?”沈从武心中涌起浓浓的惭愧和担忧。他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去斡旋,结果不但没成,反而被羞辱一番,东西也被扣下,申请还被毁了。这让他有何面目去见吴升?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瞒是瞒不住的。
沈从武一咬牙,调转方向,朝着吴升的府邸飞去。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事情因他而起,他必须给吴升一个交代。
再次来到吴升府邸外,沈从武的心情与去时截然不同。
去时是踌躇满志,想着如何化解潜在危机,拉近关系,此刻却是满心惭愧、愤怒和不安。
通报之后,李庭楼再次将他引入那处清幽的院落。
吴升依旧坐在石桌旁,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正在煮茶,茶香袅袅,气氛宁静。
看到沈从武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沈前辈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看到吴升那平静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沈从武心中的惭愧更甚。
他走到近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脸上阵青阵白。
吴升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温和道:“前辈请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沈从武深吸一口气,颓然坐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吴……吴升,沈某……惭愧啊!”
他不再隐瞒,将去拜访邱望远的经过,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自己如何低声下气,到邱望远如何贪婪索贿,自己如何一次次加码,对方如何得寸进尺,最后如何翻脸,毁掉申请玉简,甚至出言威胁……说到最后,沈从武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既是气的,也是羞的。
“沈某无能,非但未能促成此事,反而……反而折了财物,受此羞辱,连累你的申请也被那老匹夫所阻……沈某……实在无颜面对你啊!”沈从武低着头,双手紧握,脸上满是愧疚和愤怒。
吴升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和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沈从武说完,吴升才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原来如此。”
“前辈辛苦了。”
沈从武一愣,抬起头,看向吴升。
他预想中吴升可能会失望,可能会不悦,甚至可能责怪他办事不力。
却没想到,吴升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还安慰他辛苦?
“吴升,你……你不怪我?”沈从武有些难以置信。
吴升笑了笑,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前辈为我之事奔波,已然尽力。”
“是那邱望远贪得无厌,咎由自取,与前辈何干?”
“前辈何须自责。”
沈从武看着眼前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又看看吴升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感动之余,却又涌起更深的担忧。
“吴升,此事……恐怕不易善了。”
沈从武沉声道,语气凝重,“那邱望远,不仅贪婪,而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他既然当面毁你申请,便是打定主意要卡死你的晋升之路。”
“而且,此人修为极高,乃是真正的一品巅峰!”
“他浸淫刀道多年,对天地自然之力的感悟和运用,已至化境,极为厉害!”
“绝非血婴老祖之流可比!”
他这是在提醒吴升,邱望远不仅位高权重,实力也极为恐怖,切不可冲动行事。
吴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前辈提醒的是。此事,我已知晓。”
沈从武见他依旧平静,心中焦急,忍不住道:“那你打算如何?那邱望远摆明了不会轻易松口。难道……真要等他核查个三年五载?或者,再备厚礼去求他?”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吴升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从武,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透其心中所想。
“前辈不必忧心。”
吴升的声音很轻,“此事,我自有分寸。前辈已为我费心,接下来,便交由我来处理吧。”
沈从武心中一震。交给吴升处理?怎么处理?难道……
他不敢深想,但看着吴升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位神秘的“女婿”,真的有办法?可对方是司主啊!一品巅峰的强者!道藏府的高层!
“吴升,你……你切莫冲动!那邱望远毕竟是司主,身份非同小可,且实力强横……”沈从武还想再劝。
吴升却已站起身,微笑道:“前辈放心,我心中有数。”
“今日让前辈受委屈了。”
“待此事了结,我定当登门,与前辈和祝兄,好好喝上几杯,压压惊。”
这话说得轻松。
沈从武看着吴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叹息。他站起身,对着吴升郑重一礼:“是沈某无能,累你费心了。”
“你……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沈某虽不才,也愿效犬马之劳!”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吴升心意已决,而且看起来,似乎……真的有把握?虽然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联想到吴升之前那些匪夷所思的表现,沈从武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前辈言重了。慢走。”吴升拱手还礼。
沈从武再次深深看了吴升一眼,这才转身,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离开了院落。
走出吴升的府邸,被夜风一吹,沈从武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安静的府门,心中百感交集。
有惭愧,有无奈,有对邱望远的愤怒,也有对吴升接下来行动的深深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吴升……你究竟……会怎么做?”他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