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想绣,我帮她。”
姜芸没有再征求老人的同意,而是直接在老妇人面前的空中虚划了几下,然后轻轻将针线放在她手中。
老妇人接触到针的瞬间,原本呆滞的眼神竟微微聚焦了一下。她颤巍巍地捏住针,并没有看向姜芸,而是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她动了。
不是在布上,而是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精准的动作。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却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
“这是……”姜芸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老妇人的针法,杂乱中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那是“乱针绣”,但又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每一针下去,仿佛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针尖划破空气,竟然带起了细微的风声。
姜芸看懂了。
这不仅是绣法,这是一种“密码”。
老妇人是在用针法,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什么。那不是具体的图案,而是一段口诀,一段被锁在疯癫意识里的秘密。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
姜芸脑海中轰然一响。这句话,与她在灵泉枯竭前看到的民国日记残片上的文字,竟然只字不差!
就在这时,老妇人的手突然停住,针尖直指姜芸的眉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厉声喝道:“心不正,针必斜!你也配绣?!”
一口鲜血从老妇人口中喷出,溅洒在姜芸的白风衣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红梅。
紧接着,老妇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昏厥在轮椅里。
“桂儿!桂儿!”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一把抱住老妇人,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姜芸,眼中满是怨毒,“都怪你!都怪你多事!滚!给我滚出去!”
他随手抓起脚边的一块碎瓷片,狠狠地向姜芸砸来。
姜芸没有躲闪。瓷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站在原地,看着怀里昏迷的老妇人,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明悟。
老妇人刚才那最后一针,指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曾经背叛了匠心的人。或者是……她自己记忆中的某个影子?
“顾老,”姜芸擦去脸颊上的血迹,声音轻得像雨丝,“阿婆刚才用的针法,是‘锁心针’。这种针法在古籍中记载早已失传,只有当年皇室绣坊的核心嫡系才会。这本该是锦上添花的技法,却被用来……封存记忆。”
老人抱着妻子的手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地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既然懂‘锁心针’,就该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苏绣。”
“或许救不了人,”姜芸深深看了一眼这栋摇摇欲坠的老宅,目光落在大厅正上方挂着的一块积满灰尘的匾额上。虽然字迹模糊,但她依稀能辨认出那四个字的笔触——那是乾隆的御笔,却被人用利器划去了下半部分。
“但我能让这段记忆,不被盗走。”
姜芸转过身,向大门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青苔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顾老,我知道您恨我们这些‘生意人’。但请您记住,东洋人要的不是技艺,是话语权。他们想以后让全世界知道,苏绣的祖宗是他们。阿婆刚才绣的口诀,我已经记下了。但我只有口诀,没有实物,依然赢不了官司。”
走到门口时,姜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三天后,推土机就会进来。那块被划去的匾额您是想让它烂在泥里,还是想让它……重见天日?”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姜芸走出了老宅,站在雨中。她浑身湿透,手指红肿,脸颊带血,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被瓷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而血迹中,似乎隐约映照出老妇人刚才那一针的轨迹。
“锁心针……封存记忆……”
姜芸喃喃自语。
突然,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掌心的血液,在接触到雨水后,竟然呈现出一丝淡淡的暗紫色。那不是正常血液的颜色。
那是……
她想起之前在修复古绣时,灵泉枯竭后的副作用。难道说,老妇人用的“锁心针”,不仅锁住了记忆,还带有某种毒性?或者说,所谓的“固本培元”,本身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她刚才记下口诀的瞬间,是否也已经被这种“代价”缠上了?
雨幕中,身后的老宅大门紧紧关闭着,像是一张沉默的嘴,守口如瓶。
但在那扇门的门缝里,姜芸分明感觉到,有一道浑浊而复杂的目光,正透过黑暗,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那是顾老。
或许,这座老宅里藏着的秘密,比乾隆绣谱本身,更加令人心惊。
姜芸握紧了拳头,掌心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