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针。
当最后一针落下,姜芸手中的银针微微一颤,随后稳稳停住。
她猛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将那口逆血咽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了。”姜芸轻声说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半城颤抖着双手凑近细看。
只见那只鸳鸯的断翅处,姜芸用无数细密的旋针绣出了一层淡淡的绒毛感,那些新绣上去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竟然与那古老的“回魂丝”完美地融为了一体。最绝的是,新绣的部分看似羽翼丰满,却在尖端留下了几缕若有若无的虚空,仿佛这只鸳鸯正振翅欲飞,带起的气流吹散了云雾。
这不是修补,这是赋予了它第二次生命。
沈半城看着看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书桌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老人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她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总觉得这翅膀还没绣完,原来是想着飞走啊……”
姜芸此时正努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飞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绣好的鸳鸯。在刚才运针的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阻力,仿佛这块丝帕内部藏着某种东西,在抗拒着她的针尖。而刚才那最后的一百零八针,竟然无意间将那种阻力化解了。
这块帕子,不仅仅是遗物那么简单。
沈半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虽然虚弱、却眼神坚定的年轻女人。他看懂了她鬓角刺眼的白发,看懂了她指尖被针磨出的伤痕,更看懂了她那份为了传承不惜燃尽生命的决绝。
这种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为了赶制贡品而熬瞎了双眼的祖父。
“你说得对。”沈半城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在此刻挺直了几分,“魂还在。只要还有人肯下这样的苦功夫,这魂就没散。”
他转过身,走向书房角落那座落满灰尘的博古架。姜芸注意到,那个架子上摆放着许多看似普通的瓷器,但在最深处,有一个暗格。
沈半城的手按在暗格的一块青砖上,左右各旋转三圈,然后轻轻一推。
“咔哒。”
机括弹开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沈半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盒子。他捧着盒子走回来,郑重地放在姜芸面前。
“你要找的东西,我不在这里。”沈半城看着姜芸,目光复杂,“但我祖父留下的遗训说,只有能读懂‘残缺之美’的人,才有资格去那个地方。”
姜芸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地方?”
沈半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那个油纸包:“这是开启那扇门的钥匙。但我必须提醒你,那是沈家几代人的诅咒,也是荣耀。进去容易,出来……难。”
“诅咒?”姜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沈半城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百年前,沈家为了守护这本绣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灵泉……或许你知道灵泉的存在。”他突然抛出这个词,让姜芸心头巨震。
姜芸强作镇定:“您是说……泉水?”
“是心泉,也是命泉。”沈半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的头发白了,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你想去拿这本绣谱,是要拿命去填的。”
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雷声滚滚而过。
姜芸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沈半城。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樱花社的诉讼书就像一张催命符,悬在所有中国绣娘的头顶。如果不拿到这本绣谱,不证明苏绣的正统地位,她毕生的心血,乃至无数绣娘的尊严,都将化为泡影。
她伸出手,按在那个油纸包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灼热。
“沈老,”姜芸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眼神却亮得吓人,“如果我的命,能换来这门手艺再活五百年,那这笔买卖,值了。”
沈半城怔怔地看着她,许久,长叹一声。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来吧。”
老人转身向屋外走去,姜芸抱起油纸包,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整个庭院。
姜芸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木书桌。
在那只刚被她修补好的鸳鸯绣帕旁边,刚才因为沈半城激动碰倒的一个茶杯,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角的一叠旧纸。
茶水迅速晕染开来,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旧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行行淡淡的水印字迹。
姜芸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东洋文?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但凭借着陈嘉豪给她看过的资料,她认出了那种文字独特的笔画结构。
为什么沈家的书房里,会有用东洋文书写的水印?
这背后,难道藏着比樱花社更深的渊源?
“姑娘?”沈半城在前头停下了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姜芸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头升起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拿到绣谱。
“来了。”姜芸应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油纸包,大步走进了雨幕中。
雨更大了,像是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尘埃与秘密。而在那座即将消失的老宅深处,一场关于生死、传承与背叛的终极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