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姜芸的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她看到了江南的桑田,看到了织布机的轰鸣,看到了无数绣娘在灯下飞针走线。那是千年的苏绣历史,在这一刻向她敞开了大门。
然而,就在她准备展开丝帛细看时,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咳!”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直接洒在了那卷绣谱的首页上。
“姜芸!”沈守一惊恐地大叫。
姜芸捂着胸口,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那是她与“灵泉”之间最后的联系。一直以来,她以为灵泉是天赐的宝物,是她的依靠。但此刻,在这真正的非遗传承面前,那虚妄的灵泉就像是泡沫一样破碎了。
灵泉彻底枯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质朴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那口鲜血染红了绣谱的一角,诡异的是,那血迹并没有晕开,而是迅速渗入了丝帛之中,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绣谱首页上只有乾隆的印章和一段序言,但在血迹渗入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了几行暗红色的字迹。那不是原本的绣文,而是一行行娟秀的小楷,透着一股民国时期的哀婉。
“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匠心传承,可续命火。后世得此谱者,当知:物有尽,而意无穷。若以命护技,技必以命报之。”
姜芸死死盯着这几行字。
这是……日记?
这卷乾隆绣谱里,竟然藏着前辈绣娘的日记!而且,日记里竟然提到了“灵泉”和“续命”!
难道之前那个神秘的灵泉空间,并不是偶然得之,而是历代绣娘匠心凝聚的产物?
“姜芸!你怎么样?别吓我!”沈守一扶住摇摇欲坠的姜芸,声音里满是惊慌。
姜芸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一把抓住沈守一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老……快……把它收好……”姜芸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我找到……找到反证了……不只是绣谱……还有真相……”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那是重型机械特有的咆哮声。
沈守一脸色一变,猛地回头:“不可能!还有三天才是拆迁期限!”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门外。只见两束刺眼的车灯光芒穿透雨幕,直直地照在沈园的大门上。
紧接着,大门被重重地撞开。
几个穿着雨衣、手持铁棍的人闯了进来,领头的一个大胡子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湿漉漉的文件,大声吼道:“通知改了!立刻拆迁!这房子是危房,随时可能塌,上面命令马上推平!”
在他们身后,一台巨大的推土机像一头钢铁巨兽,轰隆隆地开进了巷子,履带碾碎了青石板,溅起泥浆。
“你们敢!”沈守一怒吼一声,冲上前去,像一只护崽的老兽,“这有省里的批文!还没到期!谁给你们的胆子!”
大胡子男人冷笑一声,一把推开瘦弱的沈守一:“批文?刚才在路上就作废了。老东西,别挡道,不然连你一起埋了!”
姜芸靠在影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冷到了极点,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那卷绣谱。
她看到了大胡子男人雨衣下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块精致的腕表,而在那腕表的表盘背面,闪过一道熟悉的樱花标志。
这不是普通的拆迁。
这是樱花社的手笔。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沈老……”姜芸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沈守一被人推搡倒地,看着那些人拿着大锤走向影壁。
不行……不能让影壁倒下……不能让绣谱被发现……
姜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绣谱塞进了影壁刚才打开的那个空洞里,然后转身,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死死地挡住了那个洞口。
“别过来……”她在心里默念。
大胡子男人注意到了姜芸,眼神一冷:“这里还有人?把这疯婆子拉开!”
两个壮汉走了过来,伸出手去抓姜芸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姜芸的脑海中,那行血色的日记再次闪过:
“若以命护技,技必以命报之。”
她感觉不到痛了。她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丹田升起,那是她透支生命换来的、最后一次“匠心”的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此刻竟亮如寒星,让那两个壮汉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谁敢。”
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雨,突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姜芸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连雨水都落不下来。
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而远处的角落里,那个一直监视着这里的相机,正疯狂地闪烁着快门。
镜头里,姜芸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她身后的影壁宛如龙脊,她整个人就像是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守护神。
这一幕,被定格。
而在大洋彼岸的某个会议室里,一张照片被打印出来,放在了一个黑袍老人的面前。
“这就是那个‘变量’?”老人苍老的声音问道。
“是的。”旁边的人恭敬地回答,“她似乎觉醒了某种力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姜芸的眼睛。
“有意思。”老人低声笑道,“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推土机硬。”
沈园的院子里,对峙还在继续。
姜芸背靠着影壁,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是她身为苏绣传承人,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