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杨满囤媳妇给每人倒了一碗白开水,又把那包糖和瓜子花生拆开了,抓了一把放在桌上的碟子里。
水果糖花花绿绿的,在粗瓷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山。她冲王若雪笑了笑,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杨满囤坐在条凳上,从兜里摸出烟袋,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划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平安,有什么事你直说。”
杨平安没有拐弯抹角。
“满囤叔,我想在咱村办个农场。”
杨满囤叼着烟袋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看着杨平安:“什么农场?”
“以‘军民共建后勤保障基地’的名义。976厂出技术和销路,村里出土地和劳力。在村东那片河滩地上开荒,种菜,种果树,挖鱼塘,再办一个小型食品加工厂。产品供应部队后勤,年底给村里分红。”
杨满囤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杨平安继续说:“那片河滩地荒了多少年了,砂石多,种粮食不出苗。但种果树可以,养鱼也可以。
厂里出技术员指导,村里出工分,收成归村集体,年底按工分分红。加工厂建起来以后,村里的山货、水果都能加工成罐头、果干,由976厂统一收购。只要好好干,杨家峪村的日子能翻个番。”
杨满囤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几点火星溅开来,又慢慢灭了。
“平安,你说实话。这农场,是不是还有别的用?”
杨平安沉默了一息。他看着杨满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满囤叔,我跟您说实话。农场需要劳动力。那些被下放、但有一技之长的人,我想把他们安排到农场来。名义上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实际上是保护起来。”
杨满囤的手顿住了。烟袋悬在半空中,烟锅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
“平安,你知道这事要是被人捅出去,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那你还干?”
杨平安迎着他的目光:“满囤叔,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是造过枪、造过炮、为国家出过力的人。这样的人,国家花了多少年才培养出一个?让他们烂在牛棚里,是浪费。让他们在农场里继续发光发热,哪怕只是教村里的娃娃认几个字、修一台拖拉机,也比在牛棚里强。”
杨满囤把烟袋叼回嘴里,使劲吸了一口。烟丝烧得滋滋响,火星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杨平安又说:“再说咱村。满囤叔,您带着社员干了这些年,村东那片河滩地还是荒着。不是大伙不使劲,是那地不适合种粮食。办农场,种果树、养鱼、搞加工,才是正道。那些下放来的同志都有真本事,让他们带着村里人干,既能给村民增加收入,他们自己也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杨满囤沉默了很长时间。烟袋在他嘴里一明一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堂屋里只有那只老座钟在走,滴答,滴答。
最后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搁,烟锅磕在桌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平安,你做事,叔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说这些人不是坏人,叔就信你。你说这事能干,叔就跟着你干。”
杨平安鼻子一酸,把那点涩意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