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主卧,将文件错落地摊在五斗橱上。
续租意向函压在最上面,特意露出了公寓管理处加盖的蓝色钢印,落款是三周前。
他又抚平了旁边那份课程合同卷起的一角,让编号清晰可见。
接着,他打开衣柜。
右侧挂着他所有的秋冬衣物。
他取下一件藏青色厚呢大衣,连同外套叠好,平铺在床边的长条沙发椅上。
其余的两件西装没动,只是将推拉门完全敞开,推到了最左侧。
接着,他又打开玄关边的黑色行李箱。
里面只放了三样东西:三套应对海得拉巴高温的夏装、一只洗漱包,以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装着菲尔兹颁奖典礼邀请函、公司信笺、护照和机票等重要证件。
箱子合上时,比平时出差轻了一大半。
他把箱子竖在旁边,压下拉杆。
九点四十分,沈知夏端着一杯刚沏的茉莉花茶走进主卧,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掠过椅背上的厚呢大衣、梳妆台上摊开的文件、敞开的衣柜门,最后停在那个轻得异常的行李箱上。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什么都明白了,只是默默把茶杯下垫着的纸巾抽出重新折好,再把杯子摆回去。
“夏天,明早车几点到?”林允宁问。
“新竹六点半准时到楼下。”沈知夏在床沿坐下,“舷梯前的文件清单昨天就核对过了,医保卡、病历、妈过去半年的便利贴笔记,一样不少。航站楼公务区的地勤也对接好了。”
林允宁点点头:“干妈今天怎么样?”他坐到床沿另一侧。
“她今天起来自己包了点馄饨,给楼下王大妈送去了,说是回礼。”
沈知夏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下午在阳台上晒那些老相册,一直晒到太阳落山。”
“晚饭呢?”
“自己做的菜饭。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傍晚也没有日落综合征的表现。”沈知夏抬眼看他,“新竹昨天给她做过评估,认知曲线一直在上升。”
林允宁应了一声。
“她现在睡得很沉,脸色很好。”沈知夏停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梳妆台上的蓝色钢印和床边的大衣。
窗外密歇根湖的方向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红色航空障碍灯在缓慢闪烁。
沈知夏看着玄关边的行李箱,开口问:“25号你会回来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
林允宁沉默了片刻,视线停在地毯的纹路上。
“不知道。”
沈知夏表情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回原处。
林允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晓峰发来的加密讯息。
“林老师,本地工程日志已交Cire封存,PIM熔断托管安排妥当。明早六点半我准时到楼下,带监测箱上机。”
林允宁回了一个字:“好。”
沈知夏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多问。
她起身将膝上的羊毛毯抖开,盖在林允宁那侧的床沿上。然后端起茶杯,走出了主卧。
门半掩着。
走廊那头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她在为明早的行程煲绿豆汤。
林允宁静坐了十几秒才起身。
他走到玄关,把箱子放回原位,走到落地窗前,留恋地看了一眼这个他奋斗了四年的地方。
芝加哥。
远处摩天楼顶端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黑夜中缓慢闪烁。
他站着看了许久,最后摸了摸西装贴身内袋里那条窄围巾的折角。
那是沈知夏几天前送的,适合印度八月的傍晚。
窗外的红灯又闪了一次。
他关掉主卧的顶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转身走了出去。
门依旧半掩着。
走廊那头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厨房里飘来绿豆汤的香气。
……
凌晨四点二十分,芝加哥奥黑尔机场外环路。
一辆黑色雪佛兰在航站楼指示牌前减速。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林博士,一号还是五号航站楼?”
“一号航站楼。”
车向右拐,蓝底白字的“Terial1”指示牌一闪而过。
林允宁独自拎着行李下了车。
八月二十一号凌晨的芝加哥,湖风还带着一丝闷热,一号航站楼的顶灯将人行道照得惨白。
他一身深灰西装,那条窄围巾压在内袋里,左手拖着那只二十六寸的黑色行李箱,右肩挂着一只薄电脑包。
凌晨的航站楼旅客稀少,自助值机口前的地勤见他走近,客气地点头致意。
林允宁将护照扫进机器,机器吐出两张登机牌:UA81,芝加哥至海得拉巴,商务舱4F。
安检官员接过护照,扫了一眼牛皮纸袋里露出的邀请函金边。
“雏形理由?”
“国际数学家大会,我要做一个主要报告(MaiLecture)”
她的目光在照片页上停顿了片刻,拿起图章利落地盖下。
“一路顺风,林博士。”语气例行公事,但很客气。
同一时间,奥黑尔机场另一端。
五号航站楼公务包机区,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5B泊位前。
程新竹回头看向后排——沈知夏正搀着孟筱兰。
老人今早穿了件浅米色针织衫,精神不错。
副驾驶位上的赵晓峰抱着双肩包,手里捏着清单。
“到了。”程新竹说,车门被地勤拉开。
停机坪上的湾流G450已经完成燃油补给,机身侧面印着WHO的标识和盖茨基金会的联合徽章,在黎明的天色下十分醒目。
沈知夏先下车,搀稳孟筱兰走向舷梯。
孟筱兰在舷梯下停步,仰头看了看。
“这飞机这么精致。”
“这是私人公务专机,妈,就我们几个人。”
“哦。”孟筱兰点点头,在沈知夏的搀扶下迈上第一级台阶。
程新竹将合规文件夹递给舷梯口等待的专员。专员翻开文件核对:
第一页:程新竹,MD,PhD——项目首席医学负责人。第二页:赵晓峰——随行设备与数据链路工程师。第三页:沈知夏——项目家属陪同授权。第四页:孟筱兰——项目评估对象本人。
在每一页的右下角,专员依次盖下蓝色钢印。
“Allfourcleared.Haveasafeflight,Dr.Cheg.”
“多谢。”
程新竹让抱着监测箱的赵晓峰先上,自己跟在最后。
舱门缓缓合上,液压声在清晨的机坪上格外清晰。
联航登机口前,林允宁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半小时。
他掏出公司配发的手机,划开屏幕。
共享日历上,八月二十五日那天的日程依然挂着:
“8/2510:00BerkshireHathaway签字仪式”
“UA82回程抵达奥黑尔09:15CDT”
飘红,加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将页面滑到26日,又滑回25日,随手放进了回收站。
他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内袋。
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前往海得拉巴的UA81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林允宁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登机口的扫描员接过登机牌,“嘀”的一声轻响。
“一路顺风,林博士.”
他点头,走过闸口,沿着登机桥往里走,走廊的灯光从后方洒下,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奥黑尔机场的两端,两架飞机几乎同时开始滑行。
湾流G450向东南方向驶出,在清晨的天色里像一枚银色的飞镖,舷窗透出几点温暖的橙黄。
UA81的波音777宽体客机从一号航站楼推出,巨大的双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在牵引下缓慢转向,进入滑行道。
湾流G450对准了跑道。
引擎推力跃升,飞机沿着中心线加速,机头抬起,脱离地面。
同一片黎明里,远处的另一条跑道上,波音777也完成了对齐。
引擎推至极致的震动顺着机身传到4F座位的地板上。客机加速,昂起机首,冲入云霄。
在奥黑尔机场的两端,两架飞机几乎同时升空,起落架在机腹下缓缓收回。
它们在空中的航迹,一条向东南,一条朝西。
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