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调子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脚步却熟门熟路,朝着自己霸占了数年的最佳钓位走去……
可今日,那位置却被人占了……
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静坐在岸边的青石上,一件料子质地相当不错的浅紫色长衫,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单薄,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手中握着一根旧鱼竿,线垂在冰冷的河水中,一动不动,仿佛与这萧瑟的河畔融为了一体……
老茂眼睛一眯,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近一个月来,总在这河边钓鱼的“杨无珠”,自称是有眼无珠的杨无珠……
老茂与他早已混得熟络,半点不见外,伸手便将年轻人脚边浸在河水里的竹编鱼篓提了起来……
篓口刚一离开水面,水珠滴答落下,里面竟躺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鳞片在昏暗中泛着青黑的光,每条都足有三四斤重,肥硕得很!
老茂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咋舌,语气里满是羡慕:
“杨小子,今天运气不错嘛!这才多大功夫,都钓上这么些大家伙了!我在这钓了半辈子,都没你一天的收获多!”
年轻人闻言,缓缓抬起头……
斗笠落下,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眉眼温润,他的脸谈不上有多清秀俊美,却胜在刚毅坚卓,男人味十足,其唇角亦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澈却又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郁……
他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钓客杨无珠,而是定县县令,祝无恙!
月前,金国两路大军南下,老官家仓皇南逃,新官家割地求和,赔金献银,尊金帝为伯,将太原、定县、河间三镇拱手送出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汴梁朝廷的昏诏传至定县时,祝无恙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金使驱逐,并将官家的诏书撕得粉碎,掷于地上,立下誓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定县寸土不让!
停战间隙,他化名杨无珠,每日来这永定河畔垂钓,不过是掩人耳目。定县如今已是一座孤城,无援兵,无粮草,无军械,朝廷早已将他们弃之不顾,想要守住这座城,只能靠自己,靠满城百姓的血肉之躯……
而就在前一夜,一枚刻着“康”字的令牌,以及一封密信,悄无声息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康王赵构将由定县渡口登船,前往金营为质,信王赵榛随行,康王殿下邀请祝无恙这个文武全才保驾护航,而沿途护送的衙役兵丁尽皆被调遣,渡口守备森严,却亦是千载难逢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