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燕说完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尹志平忽然开口了。“他说的这个闭环,虽然缺德,但逻辑上是通的。”凌飞燕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你认真的?”
尹志平微微摇头。“我不是说他做得对。我是说,这个人,可能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心中想着,那位懂王,能当上总统,也不是因为他真的疯癫。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荒诞不经,背后都有他自己的逻辑。你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其实他是在试探;你觉得他在自吹自擂,其实他是在凝聚人心;你觉得他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其实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拉进他的节奏里。
这个假皇帝,也是这般。他重用曹玉堂,纵容银珠粉,拿贪官的钱充军费——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是昏君所为。可串在一起,便是一条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治国之道。他不是金无异。但他能在金无异的手下做这么久的替身,还没有被废掉,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说的这个闭环,乍听之下,确实在逻辑上是通的。但这里面有三个漏洞,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的宏图大志,变成一场滔天大祸。”凌飞燕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在她清俊的眉眼间流淌。
“第一,贪官为了换取银珠粉,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他以为银珠粉是锁链,能锁住贪官的手脚。可他忘了,被锁住的人,为了挣脱锁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贪官要银子,银子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百姓的油水被榨干了,便卖田,卖房,卖儿,卖女。榨到无可榨时,便只有一条路——造反。到那时候,他收上来的不是军费,是遍地烽烟。”
“第二。”尹志平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他以为银珠粉的渠道,只有他一个人攥着。可天下之大,蒲甘能种罂粟,大理能种,大越能种,吴哥也能种,只要这东西有暴利,便会有人铤而走险。那些贪官,难道不会自己去寻找银珠粉的渠道?一旦被他们找到了,他们不但会自己用,还会卖给更多的人。到那时候,银珠粉便会像瘟疫一样,从朝堂蔓延到军营,从军营蔓延到市井,从市井蔓延到乡野。他不是在锁贪官,他是在给整个天下喂毒。等到所有人都离不开银珠粉的那一天,这个国家,便彻底完了。”
“第三。”尹志平的声音更低了,“他以为自己能控制每一个手下。可他忘了,那些替他监督贪官的人,自己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有欲望。有欲望,便会被腐蚀。他用银珠粉控制贪官,那些监督者看在眼里,难道不会心动?他们不会想,凭什么钱都被皇上拿了,难道自己不能捞点好处?一旦监督者也同流合污,他便成了瞎子,聋子。到那时候,他连谁在替他办事、谁在挖他的墙角,都分不清楚。”
凌飞燕听完,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终于松了下来,像是憋了一整夜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说的这三条,我当时也想到了。虽然没你想得这般透彻,但大致的道理,我当场便对他说了。”
尹志平看着她。“他怎么说?”
“他笑了。那种笑,怎么说呢,像是大人听见小孩说了一句天真烂漫的傻话,觉得可爱,又觉得可笑。他说,赵卿,你把朕想得太稚嫩了。朕既然敢用银珠粉,便早已想到了这一层。朕不但要用它来控制贪官,朕还要让它流到蒙古去。”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朕已经命人将银珠粉悄悄运往蒙古边境,卖给那些蒙古贵族。价格极低,低到他们无法拒绝。蒙古人不是能打吗?朕让他们吸。吸上了瘾,他们便离不开朕了。他们的马再快,刀再利,没有朕的银珠粉,他们连马都骑不上去。朕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他们跪在朕面前,求朕赏他们一口药。”
凌飞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寒意,“他说,大家一起吸,一起堕落,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到时候都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打仗呢?”
尹志平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他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这套逻辑有多么高明,是因为这套逻辑,太像那个人了。
那个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顶着一头金发、对着镜头挥舞双手的人,最擅长的便是这一套——我自己可以烂,但我烂的同时,一定要把你也拖下水。大家一起烂,便没有人能站在岸上笑我了。
“这算什么。”尹志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厌恶,“你自己堕落了,便要别人也陪你一起堕落。这样下去,即便真的能让双方陷入更长的僵持,可代价是什么?是两国百姓,世世代代,都变成银珠粉的奴隶。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有外敌来呢?人家可没吸食银珠粉。蒙古人和大宋一起烂掉了,那些没有被银珠粉腐蚀的人,会像割麦子一样,把你们这些连刀都握不住的瘾君子,全部收割干净。”
凌飞燕沉默了一瞬。“我问了。我当时便问他,陛下,若蒙古人学了陛下的法子,大家一起吸食银珠粉,大宋与蒙古固然陷入了僵持。可若是有外敌从西边来呢?那些没有被银珠粉腐蚀的国度,他们的骑兵可还骑得了马,他们的刀可还握得住。到那时候,谁来保卫大宋?”
尹志平看着她。“他怎么答?”
凌飞燕的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他说,赵卿,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朕早就想过了。朕的办法很简单——学德里苏丹。”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德里苏丹?”
“对。他说,德里苏丹被无数外敌入侵过,雅利安人,波斯人,希腊人,突厥人,轮番来,轮番统治。可你看见没有,那些征服者,最后都去哪儿了?他们都被同化了。他们的子孙,说着天竺的话,信着天竺的神,吃着天竺的饭,比天竺人还像天竺人。为什么?因为天竺人从来不反抗。他们不反抗,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你统治我,我让你统治。你收我的税,我让你收。你征我的兵,我让你征。但你住在我这里,吃我这里的饭,喝我这里的酒,你的孩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们便会变成我。几百年后,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
尹志平差点气笑了。
这不就是圣雄那一套吗?非暴力不合作,任由你杀,我们人多,你随便杀。杀得多了,杀得手软了,杀得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便坐下来和我谈了。谈完之后,你还是统治者,我还是被统治者,但你已经被我同化了。这套逻辑,竟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