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大石落下,周舟浑身轻松,在大床里滚了一圈犹不满足,催促郑则快点来躺。
“小宝,明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书肆,谈事听爹的吧,听他准没错。”郑则将换下的脏衣裳甩上衣架,寝衣也不穿,走到梳妆台前翻找东西。
“我知道,”周舟翻身而起,半跪着手撑台面给他找到了梳子,又示意他坐下,边解开发束边说,“小则,明天收了酸笋汁回家就补觉吧,家里的事等我回来做。”
后天要往酒楼送鱼,再过几个时辰,天没亮郑则就得起床和林家兄弟去河边下网,回来睡一会儿又驾车去收酸笋汁。
睡眠乱七八糟,身子再健壮也受不住折腾。
周舟从背后抱住他,心疼道:“我写话本赚钱,赚多多的钱,让你哪儿也不用忙,就在家陪我和满满。”
郑则嘴角含笑,偏头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小小声的,“……没有郑怀谦打扰,夜晚可真舒服自在。”
小娃娃去长辈房里睡觉了,捞鱼期间都是如此。
一听这话,刚刚还温柔小意的周舟立马起身推了他一下,不高兴道:“你别这么说嘛,他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天天嫌弃他。”
“谁嫌弃他。”
“你就仗着满满不会说话,你等着吧,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郑则笑得更厉害了。
次日去书肆路上,周舟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突然想起一事:昨晚光和郑则讲孩子了,别号也没商量……他看了闭目养神的爹爹一眼,终是觉得自己写话本是三脚猫功夫瞎折腾,羞于与他讨论,也就没开口。
游五德这日在书肆各处整理书籍,见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前,写话本的小哥儿领一位中年汉子进门,他不由在二人脸上打量,暗自揣测应当如何恰当称呼,迟疑了一瞬,没能抢在前开口。
周舟主动道:“这是我阿爹,这是店伙计游五德,多亏他,我的书稿才有眉目。”
这下再明了不过,三人招呼,周爹进里间与钱掌柜详谈之前对儿子说:“爹去就行,你在外头等一等吧。”
周舟呆站门前,挠挠头,一面庆幸一面担忧,又想踱步转圈。
游五德便劝他道:“不如你翻翻话本,近日来了几册新的……”
翻完两册话本后,小门打开了,两人一道出来。周舟先是看向自家阿爹,才又移到钱掌柜脸上,后者笑着朝他问道:“小哥儿,你的别号想好了没有?”
“……所以别号取了什么。”
郑则睡眼朦胧看着把他摇醒的夫郎,睡得脑子迷糊,声音沙哑地问道。他心想,昨晚还提醒我好好睡觉,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全忘了,恐怕是得了顶高兴的结果。
周舟从他胸口起来,去桌上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笑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只想到家中有一池荷花、一座小亭,干脆叫观荷亭主……很难听吗?爹爹当时听完当场就笑了,回到马车上还问怎么不叫观荷居士。”
郑则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水,清醒多了,跟着问道:“那怎么不叫观荷居士?”
“居士,多文雅啊!我又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周舟怀疑爹爹是嘲笑他,不再纠结此事,转而笑眯眯问道,“你可知话本卖了多少钱?”
郑则靠坐在床头,挑挑眉,大胆猜测:“二十两?”
“……不是。”
“十两?”
“不是!”
“三十两?”
周舟自己先急了:“不是!哪有这么多啊,爹爹又不是去抢!”
说完在郑则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小声道:“才四两……”
爹爹去帮着谈,也才多了一两半,哎,可见是自己写得不算如何如何好。
“四两银子买断,书稿如何改动都不关我的事了。”周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高兴钱多了点,可一想到自己写了小半年的东西从此就是别人的了,又觉得空落落。
当时在马车上他并不怎么高兴。
周爹瞧出儿子的心思,揽着他却说起另一件事:“早年时,你娘亲的绣品有的绣了半年不止,她一开始也是舍不得卖钱,想自己留着,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满意绣品越绣越多,之前的绣品,你娘亲越看越羞耻、越看越不满意,曾经压箱底呢,果真就压箱底了,还不许我再提一字半句的,提了她就急。”
周爹兴许是觉得往事有趣,说着就笑了,“后来再卖绣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再说什么‘舍不得’,只想着‘下一幅’。”
“要我说,过两年你还得庆幸这一册卖掉了。”
周舟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脸一板眼一瞪,生气道:“什么啊,话轱辘转了一圈,不就是想说我写得不好呗!留着今后会不忍直视呗!”
周爹仰头大笑,“冤枉啊!”
“哪里有冤屈?你明明就是这意思。”周舟不满地扭动肩头,不乐意让爹爹搭了。
周爹笑完又暗暗找补:“我是想说,才第一本书你自然宝贝得很,等写多了便不执着了。”
“那改了还是我的书吗?”
“怎么不是?没有你写出来,如何有别人的改动?”
周舟稍有安慰,又十分遗憾地道:“可都没能印册传阅,只能给茶馆说书。”
“第一本不打紧,就当是敲门砖了,你先前没有作品,现下卖不出高价、卖不出印册也正常,等慢慢写出名头写出本事,下一本就好谈了。”
这些话周舟都迫不及待说给不在场的相公听了。
郑则点头说爹说得对,随即牵着他的手笑道:“恭喜你啊小宝,我们小宝有出息了,靠话本赚了四两银子。”
“那是~”周舟得了夸又得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银豆豆,拉着相公的手,郑重其事地放进他手心里,用一种十分豪气大方的口气宣布道:“说好的赚钱养你,给,大胆拿着吧!”
郑则掂了掂,迟疑道:“四两……吗?”
“不到一两啦,”周舟红着脸道,他转身伸手一指,“剩下的在那儿。”
郑则顺着看去,长案上满满当当摆了许多东西。
“……”
润笔费这就花完了。
收回视线再一看,挣钱的人朝他讨好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