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握了握相牵的手,“我这就回去了,有空再来找你说话罢!”
说罢撑开伞,匆匆走进雨雾中。
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小道,方素怔愣原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两位女娘说的话,小树在一旁听了个清楚,他忽然想起一事:“阿娘,你今年换季都没有生病呢!身子是不是养好了?”
往年添衣脱帽的过渡季节,他总是要跑几趟沈大夫家拿药,今年一趟都没去,真是奇了,“阿娘,你也没煎药吃,身子怎么就好了,是好了吗?”
“可能吧。”
方素笑着掀帘进屋,轻声道:“饭吃饱了,肉吃多了,人哪还会生病?”
小树总觉得不止如此,可自己也说不清,索性不再想,阿娘不生病比什么都好。
李力拿着立契纸张回来了,还带回个消息:“郑屠户请我帮忙种地,我想着,春天打不了猎,家中两亩旱地没几天也就种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力气挣几个钱,我便答应了。”
因没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他低头看妻子,有点担心她会不高兴。
方素果然顿了顿,先帮汉子解开蓑衣,又露出一点笑,“你如今快成个庄稼汉了。”
“那还是打猎挣钱,”李力笑了,“他家有牛犁地,不用费力气锄地,就是插秧弯腰累些。”
打猎是更挣钱,可丈夫一上山,留在家的方素总是提心吊胆。
她原想说,等过两年小树长大了,就将租出去的田地收回来自家耕种,和土地讨吃的,也好过和野兽打交道。
可听汉子这么一说,只好先将想法咽下。
一家人为春播做准备。
闷了一冬的土豆发青发皱,芽眼冒出黄色小芽,夫妻俩坐在门廊切块,小树将剥壳的花生粒倒入木桶,添水浸泡出芽。
他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起劲儿,没注意常伴左右的赛虎不见踪影。
直到阿爹在门廊喊:“小树——狗要去滚泥坑了,快来管管!”
赛虎只听得懂“赛虎”,对“狗”无动于衷,它在院子里撒开爪子兴奋奔跑,回回踩在一个小水坑,泥水飞溅,落了小狗一脑袋,狗毛沾了水,团成一簇簇。
狗滚泥坑可要不得,小树丢下水瓢冲出去喊:“赛虎!回来,回来!”
赛虎一听小主人语气不对,立马夹了尾巴往院子外逃蹿,一溜烟不见了。
小树恼得要戴斗笠去抓狗,方素制止道:“跑远也会自己回家,小狗毛厚不打紧,你出去淋雨吹风生病了怎么办?”
“那赛虎生病怎么办?”
树林小道窸窸窣窣,似有动物跑动,紧接着,一大一小两只狗飞奔蹿进院子,四脚抓地,吐着舌头跑了一圈,小水坑再次飞溅泥水,踩完水又一前一后追逐跑出院外。
小树气恼道:“又去跟花生玩,赛虎肯定是跟它学的!”
李力起身将空箩筐翻了个底,在石阶上敲了敲,却是笑道:“总算有点狗样儿了。”
细雨飘了几天,雨一停,春播开始了。
秧苗还在长,郑老爹和鲁康先带牛开垦旱地,周舟和阿娘在家准备播种的谷物,田地耕种,家中两块菜地也没落下。
后院的小菜地捂了农肥,臭了好几天。
满满十分不满,风大的白日气味四处乱飘,他大声嚷嚷一直不肯在这头的家里待。周舟只好说:“好好好,送你去跟小叔叔玩……”
结果孟辛也在前院锄了地,说笑呢?地不能决计不能空着!今年的上桌的青菜也得从这块菜地产出,不用大娘来说,他自己跑去找鲁康说也要捂肥,鲁康就去铲猪圈。
于是两个家都臭了。
本来就不满的满满更加不满,不要小叔叔,不要外祖,谁抱都不乐意,新鲜一段时间的算盘也不爱玩,时不时假哭,一直没个开心劲儿。
只有吃米糊糊时会朝人咧嘴。
郑大娘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想他阿爹呢,有吃的又忘了,这小人精!”
“吃个米糊糊也这样开心。”周舟叹气。
“阿福像他这么大时已经吃蛋羹了,如今不仅能啃馒头,还能吃小米饼,肉羹也喂上了。”
他家满满,只正经吃了稠米糊,馒头也就啃个样儿,口水泡发了也没吃进嘴里。
满满是吃过一回蛋羹的。
初冒牙时哭闹不止,奶不爱喝、米油不爱吃,成天舔着小牙哭嚎。
少吃两顿就要变瘦的年纪,郑大娘就说:“蒸蛋给他尝一尝吧。”
第一口真是新鲜,小娃娃立马不哭了,可惜也就吃了一小口,没过多久嘴巴周边立马起了鼓鼓的小疙瘩,很快发红。
周娘亲被孟辛喊来,一见满满泛红的嘴,就先去看他的肚子后背:“他吃得多不多?”
“他只吃了一小口。”
周舟白着脸不知所措,他对孩子生病有了阴影,捂热了起红点,出牙了发热,吃一口蛋羹竟也吃出毛病来。
“吃一小口不碍事,很快就消了。”周娘亲放下心来,“你小时候也这样,才多吃几口就吐了一身,大夫说是月龄小脾胃未健,吃了犯疹子。”
蛋羹是郑大娘做主蒸的,她这回可真吓到了,愧疚道:“郑则小时候,差不多这么大就吃上了,没见有事,我以为满满也能吃……”
“有些小孩犯,有些小孩不犯,说不准的。”
吃下肚子的东西郑则不放心,说得去问清楚,又是全家一起往沈大夫家跑,沈大夫建议:“稳妥起见,周岁再让他吃吧。”
周舟就觉得儿子可怜。
晚上父子俩睡前说闲话。
小娃娃躺在小爹臂弯下,躺了一会儿,又爬到小爹身上趴着,安静没多久又爬下来,往熟悉的怀里钻。
小人还挺讲究,想喝宵夜了,不住地抬头朝小爹笑,眼睛弯弯,笑出两粒下牙。
周舟被他笑得心软,只好掀开衣襟。
满满一边吃一边抬头朝小爹笑,周舟摸摸他的圆脑瓜,闻闻他攥紧的小拳头,疼爱道:“不能吃蛋羹,小爹给你做别的吃好不好?”
满满抽回手,小手抓着脚丫,躺得乱七八糟地吃宵夜,鼻子哼哼出声。
“做风干肉条好不好?你阿爹也爱吃,等你阿爷忙完春播后杀猪,小爹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