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一份朝中刘祀和刘禪支持者名单
对於北面的曹魏,刘备倒还算放心。
汉、魏本就是生死大敌,秦岭天险阻隔,汉中防线固若金汤,双方斥候探马往来虽频,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一口大傢伙,或是偷学了去,绝非易事。
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的,是东面,那个刚刚才“重修旧好”的东吴。
刘备负手踱步,目光阴沉。
虽然如今汉吴再度结盟,共抗曹丕,但这盟约在刘备眼里,不过是一张隨时可以用来擦屁股的草纸。
尤其是考虑到吴老二的人品,那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往外散发著臭气。
背刺盟友,这事儿孙家干得太熟练了,那玩意儿跟打娘胎里就会似的。
若是让那孙仲谋知晓了这曲辕犁的妙处,以江东水网密布、稻田连片的地理优势,一旦推广开来,东吴的粮草必將堆积如山。
到时候,这帮鼠辈吃的饱了,只怕第一件事不是去打合肥,而是又要琢磨著怎么再咬荆州一口。
想到此处,刘备眼中寒芒一闪,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擬旨。”
声音冰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传令南郡、零陵、武陵、长沙四郡、江陵赵云、以及沿江各处水寨守將。”
“汉吴虽然结盟,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念在过往孙权背信弃义之举,自今日起,大汉东面国界,当施以最高等级之封锁,边界派兵驻守,往来之人需要严查。”
刘备笔走龙蛇,在白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大字:“除官方往来使节外,严禁任何商贾、流民私自通关。沿江渡口,许进不许出。凡有携带图纸、器械乃至片纸只字欲往东吴者,一律扣押,反抗者,格杀勿论!”
此令一下,便意味著刚刚恢復的一点边境贸易,又將要彻底断绝。
对於那些往来贩夫走卒而言,这无疑是断了財路。
对於荆州刚刚復甦的商业,也会造成一些打击,甚至连百姓的日常生活,也会因为缺了江东的某些货物而感到不便。
但在刘备这盘大棋里,这点头疼脑热的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商业可以缓一缓,钱可以少赚一点。
但这核心技术,是大汉復兴的根基,是將来北伐中原、荡平天下的底牌,绝不容有失!
“把这些好东西先死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等到將来天下归汉,再將这些技术恩泽四海,普及全国不迟。”
刘备喃喃自语,將写好的圣旨推到一边,又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仅仅是封锁边境,他觉得还不够保险。
“还有那个猛火油————”
刘备眉头微蹙。
那玩意儿威力太大,製造作坊放在荆州这四战之地,虽然能震慑敌胆,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万一有细作潜入偷取製法,后果不堪设想。
刘备立即又写一道旨意,著神机营將精炼轻油等核心工坊,即刻起分批迁往蜀中。
此类顶级战备资源,必须在成都附近,由皇帝亲自派禁军看管制作。
製成之后,再由水路运往前方。
他停下笔,目光幽深,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大汉的工业布局。
“今后,凡是祀儿发明的任何物品,都要进行严格划分。关乎军国重器、杀伐利害的,一律置於蜀中腹地,严加保密;似曲辕犁这般关乎民生、且难以完全遮掩的,方可留在荆州,但也需严控流出。”
处理完这桩心事,刘备將两份旨意密封好,分別抄录后发出去,这才觉得紧绷的肩膀稍微鬆快了些。
他端起茶汤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叔至啊,零陵那边,可有消息了”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阴影中的陈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回陛下,尚未有急报传来,亦无马謖消息。”
就在君臣二人短暂沉默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在经过层层盘查后,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报——!”
“陛下,成都急报,诸葛丞相亲笔密信送到!”
“哦孔明的信”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放下茶盏,示意內侍呈上来。
这並不是一封轻飘飘的信封。
而是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沉甸甸的竹简。
刘备伸手接过那捲厚重的竹简,只觉得手腕微微一沉。那种熟悉的、坚硬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时此刻,在见识过了刘祀造出的那种洁白轻便的纸张,又习惯了用纸笔书写圣旨之后,再拿到这笨重的竹简,竟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呵————”
刘备一边拆著火漆,一边看著那捲竹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著陈到打趣道:“看来,祀儿的造纸之法还未来得及送到成都啊,咱们这位诸葛丞相,还在用这等费力又占地方的老物件呢。”
他展开竹简,伴隨著竹片摩擦发出的“哗啦”轻响,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鼻而来。
然而,当刘备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熟悉的隶书字跡上时,原本轻鬆的笑意,却在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隨著那捲竹简铺开,刘备本以为这是南中叛乱告急的文书。
却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份详尽至极的人员名单。
诸葛亮那端正严谨的隶书,在竹简上写得清清楚楚,如今朝中已然悄无声息地分化出了涇渭分明的两股暗流。
一派,拱卫著东宫太子刘禪。
而另一派,目光却已越过万水千山,投向了这个在荆州声名鹊起的刘祀。
虽然前番诸葛丞相为了大局,曾借著糜竺之手,亲斩了赵达以正视听。
但这股暗流並未因此乾涸,反而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反倒是在暗中翻涌著。
刘备的手指划过竹简,目光停留在了第一行名字上。
“关兴————”
老皇帝低声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奏报中言道,云长之子关兴,日前曾向丞相府递交文书,主动请缨要亲自押送最新一批的军械粮草前往荆州。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是为了確保军备交接无误,顺便见一见那位刘中郎將o
关兴在文书中言辞恳切,只说他年少时就曾与张飞之子张苞、以及长公子刘祀多有交集,情同手足。
如今听闻那人尚在人世,无论真假,都想去细看一眼,哪怕是为了平息心中的疑虑,即便不是陛下之子,也想確认一番,以怀念故友。
“平息疑虑”
刘备知晓这小子的真实想法,將关兴先搁置下来,自光继续往下移。
紧接著便是张飞之子张苞。这浑小子虽没像关兴那样直接请调,却在私底下频繁出入马岱的府邸。
提到马岱,刘备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在临终前还要上书向自己求情的马超。
马超在信中提到马家无男丁,將来从弟马岱便是马家之主,请自己看在他即將死去的面上,多多照拂。
马家满门两百余口族亲,尽丧於曹操之手,那份血海深仇,早已刻进了马家人的骨髓里。
马超死后,这份仇恨的薪火,便传到了马岱和张苞这些后辈的身上,马岱若要復仇,必將进取,这大概是他们也支持刘祀的原因吧。
再往下看,更是让刘备眼皮微跳。
法正之子法邈,亦曾上书,虽未明言站队,却在书中大谈特谈刘祀將军於国有“再造荆州”之奇功,言辞之间,竟是建议朝廷应当將刘祀召回成都受封。
甚至还要让他“面见太子刘禪”,以全臣子之节。
刘祀在前线屡屡战胜,陛下见过了,再让太子殿下见见,这倒也没什么。
要硬说是以全臣子之节也未尝不可。但问题是,偏偏在这关键敏感之时,你叫他回去见阿斗,这是怎么个意思
而在法邈这份上书的背后,还隱隱站著马良之子马秉、伊籍之子伊穆————
看著这一长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刘备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群大汉官场的“二代”们,这群跟著父辈从荆州一路流血流汗杀进益州的“元从”之后,如今正看热闹不嫌事大,变著法子想请刘祀入蜀,好搅动这潭死水。
刘备太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了。
他们虽然身在锦绣繁华的成都,虽然住著高宅大院,但骨子里,他们认为自己还是“客”。
在这益州,他们是寄人篱下的。
他们的根在荆州,在南阳,在中原。
他们的父辈为了復兴汉室拋头颅洒热血,如今偏安一隅,不仅父辈们憋屈,这些心气儿极高的年轻一辈更觉憋屈。
谁愿意一直缩在这秦岭以南当个守户之犬
若那传言为真,若刘祀真是那个曾流落民间、如今又靠著自己本事杀出一片天的“大哥”,那对於这些急於打回老家去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的明主!
相比於温吞柔弱、年纪不大的阿斗,一个敢火烧战船、敢用瘟疫守城的狠厉角色,显然更能点燃他们心中的那团火。
“他们想回家啊————”
刘备嘆了口气,手指敲击著竹简,发出一声脆响。
然而,竹简的后半部分,画风却陡然一变。
那里列著的,是另一群人。
彭羡、杜琼、周群、张裕——这些益州本土的豪强宗族们,先前就已经当著太子刘禪的面,或明或暗地冒过头了。
而丞相在信中更是特意提及,虽然益州降都督李恢依旧尽忠职守,不参与任何派系勾连,但除此之外,像大儒譙周、老臣庞羲等人,近来却是频频向东宫走动。
他们对太子刘禪的关切,竟比往日盛了数倍。
不仅嘘寒问暖,更是时常进献些养生之物,言语之间,儘是对於太子的忠心。
这个时候向刘禪表达忠心,可想而知,他们的立场是如何的。
也因这帮人过於聒噪了些,以至於后来,侍中董允不得不拒绝他们探视太子的次数。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对於这些益州土著而言,刘备这帮“外来户”最好就老老实实待著別动。
若是换个好战的主公上位,天天嚷嚷著北伐,那还得从益州征多少粮死多少人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软弱的、能让他们继续过安稳日子的君主。
阿斗,正是他们眼中的最佳人选。
年纪不大,目前看起来中人之姿,便如一块胚土,还未成型。
未成形,便代表著还可以有办法掌控。
刘备又忽地想到,自己如今六十有二,又有几年可活呢
若他们拥立阿斗,自己死后,这孩子便会任人揉捏。
当然,只要有丞相在,应当不至於如此。但刘备的心中隱隱透著几分不舒服o
一边是渴望復仇、渴望回家的“外来猛虎”。
一边是只求安逸、只想守財的“本土地头蛇”。
这哪里仅仅是在爭储
这分明是关於大汉未来国策的根本路线之爭!
“好一个孔明,这一份名单,你是把这朝堂上的人心鬼蜮,都给朕摆到檯面上来了。”
诸葛亮独独送上来这份名单,却不发表任何意见,只叫刘备看,这一切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何尝不是在催促刘备赶紧下决定
太子大位是否废立,你该有个决定了。
朝堂之间暗流涌动,內忧外患,陛下是否该回来成都坐镇了
这些话虽然没有写出来,但作为亲密无间的一对君臣,刘备一眼就能看透丞相的催促。
而这催促的背后,也意味著,蜀中如今的秩序更乱了!
刘备看著这份沉甸甸的名单,一时间陷入了深思。
那两个字——“军”与“势”,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刘祀这把刀,確实锋利无匹,能斩荆棘,能破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