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了地!
他感觉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之所以这么奋力地劝诫,当然不只是为了韩忠一家老。
他是韩忠身边最亲近的副将,一旦韩忠背叛陛下、违背君命的消息泄露出去,他也难逃一死!
为了自己活命,他才如此费尽口舌。
总算是把将军给劝回来了!
他不敢犹豫,连忙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那属下现在就去办!”
韩忠点了点头,没有话。
他的目光在烛火上,在那一片跳动的、橘红色的光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成转身快步走出帐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帐帘在他身后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韩忠坐在主位上,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在地上,再也没有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大半辈子刀剑的手。
烛光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有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敢承认的庆幸。
他想起徐龙象方才在树林中的话,想起他眼中那团烧了太久的火,想起他为了请郎中骑马跑三十里、靴子里全是雪水的那个冬夜。
他知道自己这次的选择是对的。
可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
帐外的风又吹了起来,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灭了。
帐上,韩忠的影子也跟着晃了几下,像一棵在风中挣扎的树,根还扎在土里,枝叶却已经被吹得东倒西歪。
........
与此同时,官道上。
夜色如墨,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的烟尘,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雾。
徐龙象伏在马背上,玄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撕裂的旗。
他的脸上满是风尘,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两团被风吹了太久却没有灭的火。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的这些事情。
他对韩忠的人品有信心,知道韩忠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可他忽略了韩忠身边也有幕僚,也有出谋划策的人。
那些人想活命,不愿意跟着造反。
就算他猜到了这一层,也不会想到韩忠会把这种掉脑袋的大事告诉自己的副将。
以他的性格,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事都自己担,以为天下人都和他一样。
夜风呼啸而过,马蹄踏碎月光。
徐龙象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群山,心中还在盘算着见到月神后该什么、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怎么做,结果都会是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只是精彩程度不同罢了。
.......
月神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精致的脸,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她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没有节奏,像一颗乱了拍子的心。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军就这么没了。
十万大军,十位一品长老,数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每次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片废墟。
碎石、断木、从石缝中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她睁开眼,那些画面还在,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毫无疑问,她必须靠北境翻身了。
北境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能松手,松手就是万丈深渊。
除此之外,就是重新组建军队。
她手下的教众有数十万之众,遍布西南三郡十六县。
从中挑选青壮,重新训练出一支军队,并不是太难。
虽然战斗力无法和之前那支训练了数十年的精锐相比,但也能一用。
可真正让她头疼的不是兵,是将。
那十位长老,是她用月神教秘法花了近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催生出来的一品高手。
最差的也有金刚境修为,最强的已经达到了天象境。
那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她面对任何敌人时最大的底气。
秘法虽然厉害,但催生一品高手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资源和运气,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变出来的。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才攒下了这十个。
如今一夕之间全部葬送,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培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