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局长都这么开口,江华丽都不好意思再问了,就坐了下来。
在席间,白炽灯泡的光洒在菜肴的油光上,映得满桌菜色格外诱人,可江华丽的心思全不在吃上面。
她刚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身子往沈清岚这边凑了凑,眼里闪着专业人特有的热切:“清岚同志,我问你个问题,上次何勇那案子,死者肺部有蜂窝状病变,你在报告里提了‘异物吸入引发的继发性感染’,你说说,这种情况咋跟肺炎晚期的病变区分?”
这话一出,李勤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慢。
这问题虽不算刁钻,可涉及病理形态的细微差异,连他这个科班出身的都得琢磨琢磨。
一个农村来的赤脚医生,能说出个啥门道?
沈清岚却没半分迟疑,放下手里的筷子:“江法医,这俩区别大着呢。异物吸入的病变是‘局灶性’的,蜂窝孔边缘毛糙,还会带着点异物残留的颗粒感,就像发面馒头里掺了沙子;肺炎晚期是‘弥漫性’的,孔壁光滑,肺组织整体发脆,一捏就碎。我上次在公社见过个误吸玉米粉的老汉,剖检的时候就看清这差别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
江华丽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说得对!就是这个理!我跟李勤说过好几次,他总记混这俩特征。”
她转头瞪了李勤一眼,那眼神里的满意,像挖到宝的老矿工看着手里的金子。
李勤的脸“唰”地红了,扒拉米饭的动作都重了些,心里跟揣了块冰碴子似的。
在省法医室待了三年,论理论知识比沈清岚扎实,可一到实际病例,总不如她说得透彻。
他撇了撇嘴,没敢接话。
“对了清岚,你今年多大年纪?”
江华丽又问,伸手拉过沈清岚的手,摸着她指腹上练针留下的薄茧,“看你这模样,估摸着刚二十出头?”
“虚岁二十一。”沈清岚笑着点头,手指蜷了蜷。
“二十一!”江华丽惊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拉过旁边的李勤,把他往沈清岚面前推,“你看看人家!二十一岁就能把病理说得头头是道,你都二十五了,还总在书本里钻牛角尖!快,跟清岚同志学学,多往基层跑,别总待在实验室里啃书本!”
李勤被推得一个趔趄,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再也憋不住了,梗着脖子开口:“江法医,您也别把她夸得太神了。您问的这些都是书本上的基础玩意儿,但凡认真看过《人体解剖学》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算不得啥真本事。”
沈清岚脸上的笑容没减,软乎乎的没半点火气。
她在公社见多了这种酸溜溜的人,有本事的不声张,没本事的才爱挑刺。
她只是对着李勤微微点了点头,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鱼,鱼肉细嫩,汤汁酸甜。
江华丽的脸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训李勤,马奎却先端起了酒杯,“叮”地一声碰了碰沈清岚的茶杯:“清岚同志,来,咱不管旁人,我敬你一杯。你这本事,不是书本堆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病例喂出来的,比啥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