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的脸色瞬间像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白一阵。
二房?宋东阳结婚?他们根本没递信儿!自从两个老不死的不肯把田地记名给金宝,她把老二不是亲生的这事儿说出来,两家就彻底撕破脸断了亲,老死不相往来好几年了。
一股被轻视、被遗忘的羞愤和嫉妒猛地窜上宋老太心头,她强撑着面子,嘴硬道。
“谁……谁说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正准备去呢!”声音却有些发虚。
李大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
“哦,那你们快点啊,去晚了可没好位置了!听说今天去的人多的很呢!”说完摇摇头走了。
宋家宝和他爹娘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而一直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的张腊梅,在听到“宋东阳结婚”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地上。
宋东阳……要结婚了?
那个曾经让她偷偷脸红心跳、高大英俊、沉稳可靠的宋东阳……要娶别人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些年鸡零狗碎、争吵不断的婚姻生活,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粗糙蜡黄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的旧罩衫。
“妈,我……我出去一趟!”
张腊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也不管宋老太在后面阴阳怪气地骂着“不下蛋的鸡还有心思往外跑”、“指不定又去勾搭哪个野汉子”,一头冲进了里屋。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一件压箱底、只穿过几次的红格子呢外套。
她手忙脚乱地换上,又对着家里唯一一面模糊的小镜子,试图把枯黄的头发梳整齐,往脸上抹了点廉价的雪花膏。
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刻薄、早已失去青春光彩的妇人脸,那件曾经让她觉得鲜艳喜庆的红格子外套,如今穿在身上,只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这身打扮,去参加宋东阳的婚礼?张腊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自惭形秽感猛地淹没了她。
“晚了……什么都晚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那个让她偷偷倾慕过的青年,那个曾经有可能属于她的位置……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擦掉眼泪,还是走出了家门,无视身后宋老太更恶毒的咒骂,朝着记忆中宋家二房新居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彻底死心。
宋家二房的小院,此刻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院门大开,贴着大红的囍字,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的雨棚,摆满了借来的桌椅板凳,坐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喜庆的气氛。
张腊梅站在院门外,像个局外人,踌躇着不敢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新郎官——宋东阳。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鲜艳的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了成熟男人的稳重和担当,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出众,意气风发。
张腊梅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痛得她缩了缩肩膀,她下意识地躲到人群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很快,门口传来更大的喧闹声和鞭炮声,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在众人的簇拥和哄笑声中,新娘子被宋东阳小心翼翼地牵下了扎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当张腊梅看清新娘子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梅秀秀?!
竟然是梅秀秀!那个曾经和她吵过架、但不可否认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张腊梅以前在街上远远见过她几次,那时就觉得她像朵清雅的水仙花。
当初,她还说跟宋东阳没有关系?!现在都要结婚了!
今天的梅秀秀,美得惊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呢子外套,里面是洁白的的确良衬衫,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朵精致的红色绒花,脸上略施粉黛,眉眼含笑,清丽又端庄,站在高大英俊的宋东阳身边,宛如一对璧人。
“新娘子真漂亮!”
“东阳好福气啊!”
“听说新娘子还是文化人呢!”
“真是郎才女貌!”
宾客们由衷的赞叹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张腊梅的心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在梅秀秀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廉价土气的红格子外套,再摸摸自己粗糙憔悴的脸,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风华正茂、光彩照人的新娘,与憔悴不堪、宛如昨日黄花的自己……这残酷的对比,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和妄念。
她默默地退到院子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了个空凳子坐下,看着宋东阳和梅秀秀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羞涩而甜蜜地交换着眼神。
看着魏红英忙前忙后,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看着宋南秧落落大方地招呼着客人,看着太爷太奶抱着小重孙,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这宽敞亮堂、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新家……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那个充满怨气、争吵、贫穷和绝望的婆家,形成了天壤之别。
“原来……他值得这样的好。”
张腊梅心里默默地想着,没有嫉妒,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和迟来的醒悟。
那些年少时隐秘的倾慕,那些因错过而生出的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刻,看着宋东阳脸上那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时,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新人开始挨桌敬酒,当宋东阳和梅秀秀走到张腊梅这桌时,宋东阳显然认出了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礼貌疏离的笑意取代,梅秀秀也温和地看着她。
张腊梅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有些浑浊的散酒,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东阳……弟妹……我……我敬你们一杯。”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点。
“祝……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白头偕老。”
说完,她仰头,将那杯辛辣的劣质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冲淡了心中最后一点酸涩。
宋东阳和梅秀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举杯回敬。
“谢谢。”
张腊梅放下杯子,没再多说一个字,默默地坐了回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宋东阳,和宋家二房所有的不愉快,都随着这杯酒,彻底了结了。
她的心,也终于从那段无望的执念里,彻底解脱了出来。剩下的路,无论多难,是她自己的了。
太可惜了,明明当初是她先认识宋东阳的,是她先对宋东阳产生好感的,明明,想嫁给宋东阳的人是她啊……
为什么,命运会把人变成这样,越拖越远。
而与此同时,宋家大房那破败的小院里,宋老太正纳着鞋底,听着隔壁王婆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二房婚宴的盛况——八冷八热的大席面,整条的鱼,大块的肉,崭新的自行车,缝纫机,还有那气派的新房子……
宋老太手里的针狠狠地扎进了鞋底,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嫉妒的毒火,嘴里无声地诅咒着,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刺眼的喜气烟消云散。
然而,那隔着几条街传来的隐约喧闹声,却像针一样,不断地刺穿着她仅剩的、可怜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