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砺峰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
军绿色的吉普车没有直接开回自家小楼前,而是在大院门口就停下了。
他从车上下来,跟警卫员交代了几句,便独自一人朝着营区外那条新落成的商业街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身挺括的军装,肩章在余晖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只是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上,透着一丝罕见的可以称之为踌躇的神情。
母亲下午在电话里说的话,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
“……秋锦是个好姑娘,看着柔,骨子里却硬得很。”
“砺峰,你自己的事,自己要上心啊,这么好的小姑娘要把握住啊!”
沈砺峰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叫“珍妮精品”的店铺门口。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在周围朴素的国营商店衬托下,显得格外光鲜亮丽。
这是他托人打听到的,城里最近最受年轻姑娘们欢迎的地方。
一个穿着军装的团长走进这样一家满是脂粉香气的店铺,引来了店员和顾客们探究的目光。
沈砺峰却视若无睹,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过货架,最后落在一个水晶音乐盒上。
那东西做工精致,底座是深色的原木,透明的水晶罩子里,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女孩在小小的镜面上亭亭玉立。
“同志,这个怎么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结结巴巴地报了价。
沈砺峰没有还价,直接掏钱。
“还能刻字吗?”他问,指了指音乐盒的木质底座。
“可以的,可以的,”店员连忙点头,“您想刻什么?”
沈砺峰的目光落在那个水晶女孩身上,她微微垂着头,姿态优雅而孤单。
他想起了宋秋锦,她总是那副样子,安静、疏离,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五个字,清晰而坚定。
“送给我的女孩。”
傍晚六点,大院里的广播正在播放新闻。
宋秋锦整理好借阅登记簿,跟图书馆的王阿姨道了别,走出了文化活动中心。
她下午主动找到王阿姨,说自己怀着孕闲着也是闲着,想来帮帮忙,整理整理图书。
王阿姨见她温和有礼,人又细心,便欣然同意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全然的依附者。
刚走到楼下的空地,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不远处,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一棵梧桐树下。
沈砺峰没有坐在车里,而是倚着车门站着,军装笔挺,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宋秋锦走近时,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宋秋锦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车里看去,副驾驶的座位上,安安稳稳地放着一个崭新的水晶音乐盒。
这个距离,让她能清晰地看见水晶罩子里那个精致的芭蕾舞者。
也让她能清晰地看见,那深色木质底座上,用秀丽字体刻下的一行字——送给我的女孩。
叮咚……叮咚……
沈砺峰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音乐盒,不由分说地放进她微凉的手中。
“送你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铁血军人的僵硬。
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和水晶微凉的触感,让宋秋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它握在了掌心。
宋秋锦怔在原地。
她精心构筑起来的、用冷漠和理智堆砌的城墙,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笨拙又真诚的浪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周围有下班路过的家属,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看着倚在车门边的男人和怔在原地的女人,带着善意的、看热闹的笑。
宋秋锦的脸颊有些发烫,那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