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不是一个人做的。”她收起纸片,语气平静,“八阿哥只是出面挂名,背后有人替他理账、设局、调船、换旗。
补刻的‘梅’字就是证据——刀工生硬,不像惯用印章的人亲为。真正的操盘手,一直在幕后。”
康熙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口腌菜缸。
“你说人心腌久了会烂。”他伸手点了点缸沿,“那你现在,是要把这坛子掀了?”
“奴婢不敢掀。”她仰头看他,目光清亮,“但可以请您,准我把臭味捞出来晒一晒。”
康熙盯着她,许久没说话。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终于,他开口:“罢了。你是灶台边的人,却比六部堂官看得清。”
他转身走向内殿,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江南那边……缺个管盐的人。”
宋甜心头一震。
她没谢恩,也没追问,只是低头,双手将那口腌菜缸往前推了一寸。
这是她的投名状,也是令箭。
退出乾清宫时,天已擦黑。汉白玉阶上湿漉漉的,映着宫灯的光。她抱着缸站在台阶最高处,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
南方。
那里有三千里的运河,三百座码头,三万艘运船,还有无数藏在账册背后的黑手。
她摸了摸围裙下的银镯,手腕一转,把铜勺从腰带里抽出来,轻轻敲了下缸壁。
咚。
酸菜晃了晃,咕噜冒出个泡。
她迈步下阶,脚步稳得像踩在灶台前。
刚走到第三层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
胤礽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杆银秤,通体雕花,秤星闪亮。
“这是江南盐政使的信物。”他走近,把秤递过来,“父皇没明旨,但东西先给你了。”
宋甜没接。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胤礽看着她,“这一去,不是烧火做饭,是往龙潭虎穴里跳。”
她低头看了看那杆秤,又抬头望了眼乾清宫匾额。
然后伸手接过,掂了两下。
“跳就跳。”她咧嘴一笑,“反正我饿了。”
胤礽盯着她,忽然问:“你真不怕?”
“怕啊。”她把银秤塞进围裙兜里,拍了拍,“可我更怕以后吃饭吃到沙子。”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下。
“对了,厨房还有半坛辣汤,明儿记得让人送去十四阿哥府上。他上次说想拌面吃。”
胤礽站在原地,没动。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背影被宫灯拉得细长。
快到宫门时,她从缸底摸出一张残页,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
纸上有个模糊印章,形似云纹,中间却嵌着一只闭目的眼睛。
她瞳孔一缩。
这标记,她没见过。
但食疗天心突然一阵刺热,舌尖泛起一股从未尝过的苦味——像是铁锈混着药渣,又像腐叶泡在井水里。
她猛地合上纸,攥紧。
远处,一只夜鸟掠过屋檐,翅膀拍碎了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