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了安远伯府门前的喧嚣,车厢内,却比府外的锣鼓喧天还要沉闷。
燕云音靠在车厢一角,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瓷像,美丽,却冰冷易碎。只有她紧紧攥着衣襟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那只小小的紫檀木盒,就藏在她的怀中,隔着几层衣料,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带着血与恨的重量。
沈之行坐在她的对面,并未闭目养神。他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声的网,将她笼罩。他看着她微白的唇,看着她抑制不住轻,颤的指尖,看着她即便在假寐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有些伤口,一旦揭开,就需要时间来面对那淋漓的鲜血。
马车在平西侯府门前停稳,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来,依旧是沉默的。青藤迎了上来,看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识趣地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沈之行身后。
一路无话,直至平湖居的书房。
烛火被点亮,驱散了满室的清冷。沈之行在书案后坐下,将那本从谢府带回来的,用油布包裹的账册,随意地放在了一边。他没有急着看,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抬眸,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燕云音。
“还有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燕云音心里的乱潭。
燕云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这个男人,有着猎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审视。在她面前,伪装似乎总显得那么多余和可笑。
她没有再否认,也没有再挣扎。沉默地,她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了书案上,推到他面前。她的动作很慢,仿佛那盒子有千斤重。
沈之行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盒子,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燕云音的脸上。她的脸色,比在谢府时更加苍白,那双总是清冷或带着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恸和恨意。这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最原始的情绪。
他终于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一串由十八颗深紫色珠子串成的手串,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丝绒上。珠子并不名贵,却温润古朴,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奇异的幽光。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燕云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外祖家传下来的驱毒手串,以十八味罕见药植的根茎,混合特殊香料,历经九道工序压制而成。母亲说,此物能驱蛇虫,安心神,更能预警剧毒。自我记事起,她便从未离身。”
她的手,轻轻抚上那串手串,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珠子,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关于母亲的温暖记忆,在这一刻,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母亲在圃下教她辨认草药的温柔笑意,母亲灯下为她缝补衣衫的专注侧影,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她死的时候,这串手串,不见了。”燕云音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谢家对外宣称,母亲是旧疾复发,病故的。可我一直不信。我母亲医术高超,最擅调养,怎会突然旧疾复发?如今,它却出现在谢鸿书房的暗格里。与那本见不得光的账册,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