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定脚步,仔细看去,这些人身后也没跟著小厮,都是自己提著年礼的,有人提著一坛酒,有人提著一条猪后腿,还有人提著一挂腊肠、橘子……
待众人来到张府门前,张夫人看清他们的样貌才诧异道:「院使大人,院判大人?」
来得赫然是太医院的太医们。
院使气喘吁吁地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提著一只扎著草绳的猪后腿。
他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见张夫人,赶忙拱手:「我等来得晚了些,原本约好在太医院汇合了过来团拜,没成想周方平那老小子拉肚子,这才耽搁些时间。」
张夫人看著院使手中的猪后腿,疑惑道:「诸位怎会来给我家夫君拜年?」
院使一怔:「夫人误会了,我等是来给陈迹陈大人团拜的。」
张夫人半天没说话,暖春迟疑道:「你们……给我家姑爷团拜?」
院使诚恳道:「是这样,前阵子陈大人在我太医院当了几天院使,帮我等解决了好几个大难题。先是抄了那个假药贩子的家,再抄了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的家,后来还抄了直殿监提督王詹和直殿监主事王奎的家。」
张夫人听著院使说了好几个抄家的事,眼皮直跳:「院使大人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了,如何能将此等阉党行径津津乐道?」
周方平小声嘀咕道:「我等现在也是阉党了……」
院使瞪他一眼,往回找补道:「我等往年都是给姚老太医团拜的,如今给他徒弟团拜,倒也算是尽了对姚太医的那份孝敬心思,还请夫人接下这些年礼。」
张夫人看著他手上的猪后腿:「暖春,喊人接东西……几位进里面喝口热茶?」
院使搓著冻红的双手:「方便么?」
张夫人原本只是客套,眼下却骑虎难下了,她想了想,吩咐暖春:「领几位老大人去正堂,然后赶紧去唤陈迹出来待客。」
暖春笑著应下,对院使等人说道:「老大人里面请。」
待门前安静下来,张夫人捧著铜手炉缓缓舒了口气,正待她要往回走,又听见宣武门大街上响起马蹄声。
她转头看去,正是皎兔和云羊领著二十余名密谍策马前来。
二十余人风尘仆仆,衣帽上都挂著风霜,像是刚从城外归来。
这些人马鞍旁都挂著刚猎到的野兔和野鸡,还有一名密谍的马背上驮著一头活鹿。
皎兔在门前翻身下马,她拍了拍身上的霜花,笑吟吟地走到台阶下,朝张夫人福了一福,娇笑道:「给夫人请安了。」
张夫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皎兔也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指挥密谍将猎物堆在门前:「我等就不进去惹人嫌了,夫人帮忙给陈大人转告一声,就说我们来过。野鸡、野兔可以烤著吃,那头野鹿是给陈大人放血喝的,给他补补身子。」
不等张夫人回答,皎兔便领著二十余骑风驰电掣地往大街尽头去了。
张夫人站在台阶上,看著脚边那一堆野货,沉默不语。
野鸡、野兔、活鹿,堆得门前台阶都快没地方站人了。
暖春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堆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这……」
张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进去,野鸡野兔送厨房,鹿先拴在后院。」
暖春应了一声,招呼门房小厮出来搬东西。可还不等家里下人将野货抬进去,又有一队人马策马而来。
张夫人转头看去,晨光里,几匹马从薄雾中慢慢走出来。当先一人身披黑色衮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胯下一匹乌黑骏马。
那人骑著马,不紧不慢地往张府这边来。
身后跟著四名随从,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竟是外放至今的福王。
张夫人行了个万福礼:「福王殿下。」
福王赶忙拱手回礼:「夫人不必客气……陈迹在家么,孤今早刚刚回京便听说他与张二小姐的婚事,没成想错过了头等热闹的大事,若知如此,路上便该在驿站换马赶回来的。」
说罢,他回头对身后吩咐道:「周旷,把孤从金陵得来的那张角弓拿来,送给张二小姐当贺礼。」
周旷应下,从马鞍旁解下一张角弓,弓身通体漆黑反光,与马镫碰在一起时竟发出金铁交鸣声。
张夫人没接角弓,反而劝说道:「福王殿下回京,得先进宫面圣才是。方一回京便来阁臣家中,恐有结党之嫌。」
福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周旷手中,径直往张府里走去:「夫人不必多虑,孤见陈迹一面便走。要说结党,孤早就给他牵过马了,结党也是那时便结下的。」
张夫人没敢阻拦福王,只能看著他往里走。
她站在门前左右看向宣武门大街,再三确认没有人来给陈迹拜年,这才往回走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