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一边下棋,一边聊天,直到傍晚,唐风年才离开御书房。
不久后,新帝突然想看看雨,于是也走出大殿,站在屋檐下,望着风雨中的亭台楼阁。
这处宫殿建在高处,不远处的唐风年恰好走完那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右手撑着油纸伞,身形高且清瘦,并未因为雨而放慢脚步,绯色官袍在风雨中十分惹眼,变成一幕鲜艳且清新的雨景。
新帝望着唐风年的背影,突然诗兴大发,吟出一首诗,诗的大意是唐爱卿对朕的耿耿忠心,风雨无阻,朕十分感动,一定不辜负这片忠心,一定做个好皇帝,使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使外敌不敢进犯……
负责记录皇帝起居的官员连忙把诗的原文用纸和笔记下来,写得一字不差。
往后,这诗被许多官员用来拍马屁,堪称官场拍马屁专用。
——
唐风年回到唐府,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巧宝趴在赵宣宣身后,亲昵地搂着赵宣宣的肩膀、脖子。
立哥儿正在抚琴,炫耀自己新学的本事。卫姐儿正在跳舞,举手投足的动作完全属于自由发挥。
小旺旺在卫姐儿的旁边摇尾巴,如同伴舞一样。
赵东阳一边笑,一边吃果。
赵宣宣拍手鼓励卫姐儿和立哥儿,顺便跟巧宝和晨晨说话。
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凑一起聊天。
昭哥儿、绵姐儿等孩子看卫姐儿跳舞,忍不住捧腹大笑,觉得卫姐儿在闹笑话。
卫姐儿自个儿却不觉得,反而觉得自己跳得可好了。
“风年回来了!”
王玉娥率先看见归家的唐风年,连忙走过来,摸摸他的官袍,看看他淋湿没,然后就用关心的语气催促他快去换衣衫,又问要不要喝热姜汤……
唐风年眉眼含笑,说:“不必煮姜汤,喝杯热茶即可。”
他特意伸手摸摸卫姐儿和立哥儿的圆脑袋,然后才回内室去换家常衣衫。
石夫人注视晃动的门帘,暗忖:风年回来了,我家老爷却还没回来,是不是路上下雨,耽误了行程?
她不禁为丈夫担忧。
第二天,唐风年又被新帝召进宫去问话,赵宣宣则是去求见西太后苏荣荣。
到了回京的第三天,赵宣宣在家里招待宾客,唐风年却依然忙于公事,不得闲暇。
妞妞用悄悄话向赵宣宣打听:“大姑,大姑爷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她目光羡慕。
赵宣宣逗一逗妞妞怀里抱的小孩儿,莞尔道:“升官是谣言,暂时没影儿。”
妞妞连忙止住这个话题,改聊别的。
比如,她夫君史玉林即将分到御赐小楼,但她和史玉林不知该不该继续借住李府……
其一,史玉林喜欢李府的书房,既有很多书,又清静。
孩子们也喜欢在李府的庭院里玩耍。
其二,当初答应帮李夫人看家,平时她尽量小心翼翼,不破坏李府的一草一木,还帮忙修缮漏雨的屋顶。
其三,李府肯定比那新的御赐小楼更宽敞舒适,但别人家毕竟是别人家……
所以,妞妞犹豫不决,希望赵宣宣帮忙出主意。
她对赵宣宣十分信任,甚至有些崇拜,就像幽谷中的花草仰望天上的月光一样。
赵宣宣没有立马表态,一边思索,一边继续逗孩子玩,暗忖:妞妞的夫婿舍不得离开李府的书房,估计是因为节省,毕竟自己买书需要花许多银子。而书海又是浩瀚无边的,永远有买不完、看不完的书。
过了片刻,她不答反问:“如果分到御赐小楼,自己却不住进去,朝廷会不会追究什么麻烦?”
妞妞连忙回答:“我问过巧宝了,只要不空置那御赐宅子,就不会有麻烦。”
“巧宝说,可以悄悄地租给熟人住,但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被御史抓到把柄就行。”
赵宣宣又考虑片刻,说:“租给别人住,好虽好,但万一你需要那宅子时,别人没法迅速搬走,到时候就麻烦了。”
妞妞点头赞同,神情为难,说:“我也怕出这种麻烦,而且,万一李家回到京城,我和夫君肯定不好意思再赖在李府,怕给人家添麻烦。”
“最好是暂时借住李府,同时又随时能搬到自己的御赐小楼,同时,又不让御赐小楼闲置……”
“大姑,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赵宣宣被逗笑,说:“这叫精打细算,不算贪心。”
妞妞顿时松一口气,也露出笑容。刚才,她生怕大姑嫌弃自己的小家子气。
赵宣宣爽快地说:“我暂时也不知道如何妥善处置此事,等我想好之后,再告诉你。”
妞妞爽快答应,然后不纠缠赵宣宣,抱孩子去跟其他人聊天。
赵宣宣终于有空跟苏灿灿说悄悄话。
苏灿灿最近心事繁多,她拉着赵宣宣的手,说:“宣宣,你就像飞出笼子的鸟,而我还在笼子里。”
赵宣宣眨眨眼,轻声问:“为啥这么说?”
她记得,上次见面时,苏灿灿并没有这么悲观。
苏灿灿先用灵敏的目光看看周围,确定不会被外人偷听,然后才谨慎地说:“我夫君一直以养病的理由赋闲在家,皇上隔三差五就派太医来诊治,又大张旗鼓地赐药,巴不得让天下人都认为我夫君变成药罐子了。”
“其实,我夫君根本没病。”
赵宣宣倒吸一口凉气,暗忖:普通人不与天斗,当官的尽量不与皇帝斗,因为斗赢的希望很渺茫,付出的代价却十分巨大。
此时,赵宣宣真不知该如何安慰苏灿灿,因为如果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唐风年失去皇帝的信任,被迫养病,军功赫赫却无法掌握实权,唐风年的选择估计与欧阳凯的选择不一样。
欧阳凯心有不甘,暂时蛰伏,暗中积蓄力量,准备与皇帝斗一斗,绝不会坐以待毙。
但唐风年估计会选择从官场退隐,在家里教孩子念书,自己顺便写几本孩童启蒙故事。
苏灿灿眼神忧郁,接着说:“城哥儿从武将转为刑部文官,盟哥儿被调到礼部,都从天子近臣变远了。”
“这使我联想到花匠修剪枝桠,农人剪掉鸭子一侧翅膀的长羽毛……忍不住害怕,万一有一天……”
恰好这时一个女帮工端奶香四溢的小点心送过来,赵宣宣连忙打断苏灿灿的话,说:“别胡思乱想。”
苏灿灿微微苦笑,说:“但愿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