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的暑气裹着蝉鸣漫进办公室时,顾从清正对着一叠厚厚的产业规划图皱眉。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纸上的批注密密麻麻,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偏西,他几乎没挪过窝,连午饭都是就着文件扒了几口。
陈放端着泡好的浓茶进来,看他眼里的红血丝又重了些,忍不住劝:“顾省长,歇会儿吧?这都连轴转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顾从清抬眼笑了笑,眼底带着点疲惫,却亮得很:“歇着干啥?家里空荡荡的,回来也是对着四面墙。”他放下笔,捏了捏眉心,“总比闲着瞎琢磨强。”
陈放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夫人和孩子们在四九城挺好的,昨天通电话,海英还说给您寄了新茶。”
“嗯,知道了。”顾从清端起茶喝了口,忽然看向他,“小陈,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
陈放愣了愣:“嗯,年底就二十六了。”
“老大不小的了,”顾从清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长辈的意味,“没想着找个对象?成个家,日子也能踏实些。”
陈放挠了挠头,憨笑两声:“目前真没这心思。您这边正是忙的时候,我就想把车开好,把该盯的事儿盯紧了,别的……等以后再说。”他跟着顾从清跑东跑西,早就把这份工作当成了本分,没想过太多个人的事。
顾从清看着他实在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了自己五年,踏实可靠,就是性子太闷,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工作重要,日子也得顾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票,“下周六文化宫有场电影,听说新上映的,你找个姑娘一块儿去看看。”
陈放脸一红,连忙摆手:“顾省长,这……”
“拿着。”顾从清把票塞进他手里,“就当给你放半天假。总围着我转也不是事儿,年轻人该有自己的生活。”
陈放捏着那张电影票,指尖有点发烫。他抬头看顾从清,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忽然明白,顾省长哪是没感情的机器,不过是把对家里的牵挂,都藏进了这没日没夜的忙碌里。
“那……谢谢顾省长。”陈放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我先出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顾从清“嗯”了一声,等办公室门关上,才重新拿起笔。
火车驶进四九城站台时,正是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车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刘春晓牵着海晨的手,莉莉帮着拎着小包袱,海英早早就扒在窗口,眼睛亮晶晶地找着站台尽头的身影。
“爷爷!奶奶!”海英突然喊起来,声音脆得像风铃。
站台那头,顾父顾母正踮着脚张望,看见他们,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顾母手里还攥着块手帕,一个劲地朝这边挥:“慢点下车,别急!”
一行人刚走出车厢,顾母就把海晨搂进怀里,亲了又亲:“我的乖孙哟,可想坏奶奶了!”顾父则接过刘春晓手里的行李,笑着说:“路上累坏了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往外走时,刘春晓才发现,顾父特意借了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宽敞的后座,正好能坐下他们一行五人。“本来想开家里的小轿车,”顾父一边开车门一边说,“怕坐不下,特意跟单位借的这个,空间大,舒坦。”
小亮跟在后面,看着眼前的吉普车,又看了看顾父顾母温和的笑脸,心里那点拘谨慢慢散了。海英拉着他的胳膊往车上拽:“快上车呀,我家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到,让你看看四九城的胡同!”
顾母听见了,回头对小亮笑:“孩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吉普车缓缓驶离车站,窗外的街景渐渐热闹起来——灰墙灰瓦的胡同里,有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着“冰棍儿——”,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小亮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这和荆州城的模样太不一样,处处都透着新鲜劲儿。
顾父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们介绍:“前面那是鼓楼,再往前拐个弯,就到咱们住的胡同了。”顾母则从包里掏出洗好的樱桃,往孩子们手里塞:“刚摘的,甜着呢,快尝尝。”
海晨被窗外的鸽子吸引,咿咿呀呀地指着天空,莉莉笑着给他指:“那是信鸽,会自己飞回家呢。”刘春晓看着这热闹的光景,心里暖融融的——回了四九城,就像回到了根里,连空气都觉得亲切。
没过多久,吉普车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顾父停稳车,笑着说:“到了!”
海英拍着他的肩膀:“这就是我家!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