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直起腰扭头看他,有人只是听到了,却没有理会,还在快速的拾棉花。
李强就是后者。他知道趁着早上这一会儿多拾一点,等到中午的时候,棉花壳子变硬会扎手,那时候效率就没有现在这么高了。
而且那时候特别热,特别难受,人也容易疲惫。
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像李家。有些学生家里条件比较差,就想着拾棉花期间能多挣些钱,超过任务后,剩下的按公斤折钱返给学生自己。
李龙给学校报价是三毛五一公斤,学校给学生们的任务是三十五公斤每天。超出的部分就是学生自己赚的,最后会统一结算给学生,如果不够的话,还需要学生补齐。
不过高三的学生,拾够三十五公斤还是没问题,就看超的多少了。
李强没有想着享受优待,就想凭自己的努力赚点零花钱,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心里也舒坦。
他和杜文龙都喜欢看课外书,两个人经常到学校外的租书店租书看,之前有过一段时间集邮的习惯,都是挺费钱的。
这段时间不用犁地,李龙给大哥说了一声,让晚上的时候把李俊峰,李俊海他们都带过来,帮忙一起给学生过秤记账。
学生比较多,需要过来过秤,装棉花的也比较多。
当天拾的棉花,第二天早上就要拉到棉花公司去卖,所以要做的事情比较多。现在去棉麻公司卖棉花,必须得用那种大白棉布包把棉花装起来,然后去棉麻公司过秤。
棉麻公司这时候还没有那种地磅制的,感觉上不如粮食局那边先进。
人家怎么规定,咱们就怎么来,虽然可以提建议,但改不改看那边了。
两百多个学生,一天拾出来的棉花就有十吨多,根本没地方存放,只能当天就卖掉。
大早上学生们拾棉花的积极性很高,即使在拾棉花,还能跟左右的同学一边聊聊天。
中午大太阳暴晒的时候,人就有点蔫,等到下午的时候,基本上就不说话了,头一天拾棉花,个个腰疼的不行,但都在咬牙坚持。
已经上高三的都算老手了,只要熬过最开始这两天,习惯之后,后面就会好一些。
中午饭是在地头吃的,中间虽然吃了西瓜,但消耗量很大,所以馒头和两个带肉的炒菜,让学生们吃得很开心。饭后短暂的三十分钟休息,有的同学还能用棉花兜子把自己头一盖,铺两个棉花袋子在地上就能睡着。
县电视台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第二天就有记者带着摄像机到了地里,相继采访了老师、学生和合作社的人。
老师们对合作社的准备十分肯定,学生们则对合作社的饭菜、住宿以及各项保障措施非常满意,被采访的学生也说这棉花是他们见过最好的,拾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合作社这边李龙是让谢运东过去说的,原本想采访的是他,不过李龙没走上前台。
谢运东对学校的老师学生也大加赞赏,说拾棉花很辛苦,老师、学生们没有怨言,拾得也很干净,合作社这边很满意。
总之说的都是好话。电视台记者也走到地里面去拍了拍棉花,吹了一通滴灌种棉花的好处。
队里其他种棉花的人也都在拾花过程中,种的少的,基本上都是自己采摘,另外两个合作社,在知道李龙他们联系了学校之后,也想效仿。
但没有联系到人,就只能天天去拉零工拾棉花,当天结算。
大人们拾棉花比学生们每天拾的要多一点,总的来说,是各有好处吧。
合作社的大院子早晚很热闹,合作社的地里白天很热闹。
于是那些没有种棉花的,或者家里种棉花少的,时不时地就过来看看热闹,他们往往会围在地头,看着学生们拾棉花,顺便指指点点。
有的还远远地和李强打招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李强这个时候往往就比较为难。平时在队里的时候,他大多是说老家话,和学生们在学校的时候说的是本地方言,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说的普通话。
但这个时候要和村里人聊天回应,又是当着自己同学的面,就有点难为情。
不过最终还是遵从本心,就说了老家话,结果比他料想的要好,没人笑话他。
等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杜文龙就给他说,平时他也是这样说话的,要学会熟练地转换三种语言形式。
等这边拾了三四天棉花顺畅了,李龙就带着卡车去了农广校。
农广校这边的二十亩棉花,杨校长带着学员负责采摘,摘好的棉花,因为李龙顾不上,就放在农广校的仓库里。他带人把这些棉花收了,给农广校这边折算了一笔拾花费,然后拉回去,到时候统一卖。
杨校长客气地拒绝拾花费,李龙还是硬给了。农广校的学员参与种地,这个没啥。毕竟是专业,就当是实践了。
但是拾棉花用下地实践的说法就糊弄不过去。但是勤工俭学可以说得过去,有了李龙给的这个钱,杨校长的这个做法至少不会让人挑出来毛病。
杨校长本人虽然不怕但李龙的说法他认可。平时这样可行可不行的事情,没人追毛病万一到关键的时候,有人拿这个说事儿可能到时候不是事儿也是事儿了。
把这边的这一批棉花送到队里交给谢运东,李龙还得赶紧回去到收购站,让这边的工人把卡车收拾收拾,他明天把老师送到队里之后,还要带着车队到兵团那边拉大扫把。
到王明军连队的时候,李龙抽检了一些大扫把之后,剩下的就直接装车。质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方面他相信王明军不会坑自己。
“听说你把你们那边高中一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弄到合作社拾棉花去了?”王明军站在院子里和李龙聊着,“你们的棉花种的不少啊!需要这么多人去拾。”
“棉花地和去年差不多,就是今年改了滴灌,产量比较高,所以需要人比较多。”李龙解释了一句,然后反问道:“你咋知道我们弄了一个年级的人拾棉花?”
“那咋能不知道呢?原本那些人到我们隔壁农场那边拾棉花的,结果让你们给截走了。我们那边没办法,临时联系的石城那边的学校,就这个人还没找够。”
“都是你们兵团的,我咋听着你还有点幸灾乐祸呢?”李龙笑着说,“是不是你们的棉花没人家种的好,所以才在这里看笑话。”
“我可没有!”王明军立马否认,“相隔不远,有点小摩擦很正常,不过都是兵团内部的事情,我们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嘿,这边的兵团还挺团结。
王明军又说道:“你那滴灌种棉花能挣钱吗?我们这边团场也在实验,但听说成本太高,根本压不下来。”
“我估计我们的地今年亩产能达到三百七八十公斤。”李龙说道,“产量高是肯定的。”
“那成本呢?我们团场这边的试验田,一亩地的成本都一千多了。哪怕收三百七八十公斤,按去年的价,最多也是保本,一分钱不挣,产量稍低一点,都有可能赔钱。”王明军问他。
“成本在七八百,”李龙解释着说,“我们自己搞了个滴灌带厂,自己生产滴灌带,成本价出售。你要到市面上去买,一块多钱一米,我们只需要四五毛钱,如果用废料的话,成本还能降一降。
所以棉花价格只要能到两块,我们就能保本,能到两块五的话,我们赚的就比较多。”
他这么一说,王明军就明白了。
“你们这个情况只适合你们自己,没办法大规模推广。”王明军摇了摇头说,“我们这边团场里还在研究怎么降低成本。
说实话,上一次拉回去的采棉机和清花设备,现在他们都拆散了,正在研究着呢。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种上滴灌棉花。”
李龙笑着说:“快了,给你透露个消息,现在独山子那里正在建新的石化厂。石化厂建起来之后,滴灌带的原料就是那个颗粒塑料,成本就降下来了。
咱们现在国内的滴灌带生产工艺是世界一流的,只要成本降下来,那滴灌带的卖价就不会高。你们兵团这边种棉花一向都在追求技术和机械化,我想,只要那边的石化厂原料产量上来,不出三五年,你们肯定就会种上滴灌棉花。”
王明军听了就很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能收上亩产三四百公斤的棉花,我们职工的收入也就能上来了。”
把大扫把装车之后,在王明军这边吃了午饭,又去到赵宗明那边装大扫把,完结之后,直接拉到了州供销社。
李向前事先说过的,不用经县供销社这一道手续,他现在还在忙其他事情,也就不跟过去了。
李龙到州供销社之后说明来意,专门有人过来和他对接,然后验收大扫把。
钱主任闻讯之后也下了楼,在工作人员验收的时候,和李龙聊了起来。
李龙就感谢他给自己说上话,不然的话,自己还真不一定能争取到那一个年级的学生去拾棉花。
“现在你们这事情搞得挺大,州里都有人在议论,说你们这算是科学技术种田的一个示范了。”钱主任笑着说,“讨论起来我脸上也有光啊。再说了,不能总是给你找麻烦,能在你困难的时候给你帮点忙,我心情也挺好。”
知道李龙的消息来源比较多,钱主任就问了一些关于对外贸易的事情。现在供销社的一些职能正在慢慢的消失,钱主任也在想着破局。
李龙心想再过几年有些合作社就要撤销,有些只剩下了空架子,然后再过几十年才会恢复。
如果真的想让供销社一直保持活力,发挥作用,在北疆这个片区,还真得需要往外走。
供销社原来的作用就是调节经济,为这个计划经济做补充,把农民产出的一些东西收上来,从其他地方运来本地需要的东西再卖出去。
名如其实。
但是呢,改开之后,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盛行开了,供销社的有些职能就慢慢的被市场所代替,所以如果不找到新的作用发挥口,那就只能湮灭于历史潮流之中。
李龙就给钱主任详细说了一下目前对外贸易方面的情况,特别是对面目前经济有点崩溃的感觉,需要大量的生活物资,轻工业产品。
供销社完全可以从这个口子上做点文章,转移一下产能。
毕竟,虽然供销社的有些作用在逐渐消失,但无论是采购还是销售的渠道上,都是目前的私人企业无法取代的。
只是现在采购的一些东西,民间不太需要了,或者说市场比较充裕,有足够的私企,从各个门路弄来投放到市场中。
那么这些物资能不能直接用来去做出口贸易呢?
当然这只是李龙想的。供销社作为官方的一个职能部门,想要做这些事情并不容易。政策的口子不是那么容易开的,钱主任知道李龙的想法有点一厢情愿,但并不失为一种可行性建议。
大扫把卸了之后,拿到回单,李龙就要回去,钱主任留他吃饭,李龙想着拒绝了好几回了,就干脆让司机们自己开车回去,他去了钱主任家里。
钱主任在家里依然问着李龙关于对外贸易的一些事情,以及他所做的这些贸易,目前所能达到的量级。
吃饭期间钱主任也给李龙透了个底。他在任上时间也不短,想要再进一步或者换一个合适的岗位,必然要有所作为。
其实到这个级别,安稳退休也是可以的,但是钱主任还想再多发挥一下作用,他也看出了目前和隔壁那个国家外贸方面的欣欣向荣。
所以就想在这方面努努力。
李龙肯定是非常支持的,因为和隔壁的对外贸易会一直持续,而且一直在保持增长,特别是后期原材料和油气资源的贸易占了相当大的份额。
所以李龙在这方面也算畅所欲言,并且提到了目前,其实西方欧美好多国家也在争取,只不过那些国家主要攫取的是油气资源等优质产业。
国内在这方面的优势不大,毕竟从外汇储备方面来讲,根本没有办法同老牌的欧美发达国家相比。
但轻工业产品方面我们有长处,一个是便宜,第二个是产量大,最重要的是距离近,运费就比较低。
李龙用自己的方式跟钱主任分析了一下,剩下的就让钱主任自己去考量了。
吃完饭和钱主任夫妇两个道别,李龙又开着车匆匆赶回县里。
等回到县里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顾晓霞给李龙开了大门,杨大姐也匆匆赶了出来,等李龙停好车,熄火下车的时候,顾晓霞忍不住说:“看你这一天天忙的,感觉几摊子活,哪一摊子离了你都不行。”
李龙便半开玩笑地说:“趁现在年轻还能折腾,等再过个十来年二十年,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
杨大姐和顾晓霞就都笑了,杨大姐问李龙吃过饭没有,要没吃的话,她赶紧去做一些,李龙说吃过了,让杨大姐赶紧休息吧。
回到屋子里,李龙去看了已经睡着的明明昊昊,顾晓霞小声说:“俩孩子睡觉前还问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都那么大了,他们得慢慢习惯。”李龙小声说着,“在学校没惹啥祸吧?”
“学习成绩都还挺好,就是有些调皮。明明比较聪明,课堂上讲的知识早就会了,所以就容易走神。
他俩个子都高,在班里坐在后面,老师有些时候听不到,就会调皮,和别人说话。”
“男娃子嘛,调皮点正常。”李龙笑着说,“至于学习成绩嘛,一般就行。学习成绩太好了,以后考个好大学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想见一面都难。”
不过想想,等明明昊昊上大学的时候,已经不包分配了,说不定还能留在北疆。
“他们考大学还远着呢,谁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情况,再说了,考上大学之后不都分回原地吗?除了成绩特别好的,一般情况下不都得回北疆?”顾晓霞并不能预知后世的情况,至少目前来看,考上大学还是包分配的。
李龙也没有给他细讲后事的情况,就只是笑笑,也没详细解释。
这一天折腾也够累的,简单的洗漱之后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早地去了县一中,把老师拉上,又到了棉花地。卖棉花的过程他懒得参与,主要是得不停的等,排队时间长比较烦人。
学生们已经开始拾棉花,李龙下车之后就在地里来回的转转,看到李强的时候也打个招呼,并不刻意的回避。
李强就小声给李龙说:“小叔,我们有同学抱怨说,这个地不如他们去年拾的那个。”
“咋啦?不应该呀?这个地的产量那么高,怎么可能不如其他地块呢?”
“他们说去年拾棉花的时候,地里有补种的其他东西,比如梨瓜和西瓜,碰到了就是惊喜,咱们这地里面啥都没有。”
“这个啊,行,明年我们种的时候补种一些,不过到时候你们就拾不上了。你可以给他们说,那地里种的西瓜甜瓜什么的,打药多了不好吃,没有我们给你们提供的好吃。
我估计呀,是不是你们那些同学知道这地,有咱们家的,他跟你有点小矛盾,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李龙半开着玩笑,“不用太在意,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一句话就能怼回去。”
李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等李龙走后,他又赶紧两手一起拾起棉花来。
这时候时间宝贵,要多拾一点,早晨的棉花压分量啊。
PS:真没想到这场风是整个北疆都在刮,有些地块损失很大啊
这是被风刮坏的地,需要把滴灌带抽出来后,这些地要重新播种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