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素材里的话:“只要我不是,我就永远不会被拒绝,只要我先说不要,就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可现在,没人要抢他,他成了“不要”的源头,成了诅咒的根。
第三天,他去村外采买。萨拉托夫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但卡缅卡人走得特别急,眼神躲闪。他路过面包店,老板娘冲他喊:“科罗廖夫!你妹妹说,圣像在你家公寓!她要来抢!”
米哈伊尔没停,只低声道:“算了,我不要。”
老板娘愣住,脸涨得通红:“你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圣像能救命!”
“能救命的,”米哈伊尔停下,声音很轻,“不是圣像,是能让我别争的活法。”
他继续走,却看见叶卡捷琳娜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锹,眼神狂乱。她看见米哈伊尔,突然大笑:“你逃不掉!圣像在你那儿!它在等你!”
“它在等我?”米哈伊尔问。
“是!它在等你‘争’!”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尖利如刀,“你放弃,它就脏了!脏了,它就来找你!”
米哈伊尔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他回到公寓,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圣像在你床下。你逃不掉。”
他弯腰,掀开床板。透着一股子邪气。木雕的底座刻着一行小字:“不争者,为净;净者,为脏。”
他猛地合上床板,心跳如雷。圣像怎么会在他床下?他从未碰过它。
当晚,争吵声更响了。米哈伊尔冲到窗边,看见墓园里,他的亲戚们围成一圈,圣像悬浮在中央。叶卡捷琳娜跪着,哭喊:“圣母!我们错了!我们争了!”
伊万·彼得罗维奇用头撞墓碑,血流满面:“别让我争了……别让我争了……”
小弟在泥地里翻滚,手机屏幕碎了,只闪着“录音中”的红光。
圣像的蓝光忽然变亮,照在米哈伊尔身上。他看见圣像的眼睛——那不是木雕的,是活的,正冷冷地盯着他。
“你不要,”圣像的声音在风里响起,像无数人同时说话,“所以,我们只能争。”
“不,”米哈伊尔说,“我不要。”
“可你让了,”叶卡捷琳娜的哭嚎刺破夜空,“所以,我们疯了。”
圣像的蓝光猛地一缩,墓园里的人都僵住了。叶卡捷琳娜的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伊万的眼睛翻白,血从鼻孔流下;小弟的头发根根竖起,像刺猬。他们不再动,也不再说话,只像雕像般站着,脸上凝固着疯狂的笑。
“你让了,”圣像的声音更冷了,“所以,我们成了鬼。”
米哈伊尔浑身发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素材里的话:“放弃型人格的人,其实活在另一种维度里,他们看那场围猎,一群人争个头破血流,抢的不过是别人剩下的残羹。”现在,他看懂了——争抢者成了残羹,而他,成了“干净”的人。
他慢慢关上窗,拉上窗帘。黑暗中,他点起煤油灯,倒了一杯茶。茶水清澈,映出他平静的脸。
“算了,我不要了。”他轻声说。
窗外,争吵声消失了。墓园里,那些“鬼”像烟一样散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月光。
第二天,村公所的广播又响了。老村长的声音沙哑:“卡缅卡的人,听好了!圣像已‘脏’,再争,必死!放弃者,活命!”
米哈伊尔没去听。他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窗外的枯叶被风吹起。远处,卡缅卡的街道上,人们还在争,但声音小了。有人摔了东西,有人骂街,但没人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一点地皮,变得面目狰狞。
他想起素材里的话:“这世界太挤了,到处都是想赢的人,到处都是渴望被看见的野心,反而像我们这种能随时随地坦然说出,算了,我不要了的人,活成了一种稀缺的风景。”
他笑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墓园的泥土气,却不再刺骨。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风多舒服,”他喃喃,“真舒服。”
那天夜里,他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争吵,没有圣像,只有风在吹,树叶在沙沙响。
第二天,他去村公所交房租。老村长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昨天的房产契书。他抬头,眼神竟有些温和:“米哈伊尔,你……睡得踏实吗?”
“踏实。”米哈伊尔说。
“那就好。”村长的声音轻了,“卡缅卡的人,都疯了。他们争,争得连自己都忘了。你不要,所以,你活了。”
米哈伊尔没再说话。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他走到村口,老橡树的枝干伸下来,像在向他致意。风很轻,吹过他的头发。
他继续走,走向墓园。那里,圣像静静躺在墓碑旁,蓝光已淡,像一捧灰烬。
“算了,我不要了。”他对着墓碑说。
风更轻了。
卡缅卡的街道上,人们还在争。有人为一块地皮,有人为一个名额,有人为一张脸。他们争吵,打斗,哭喊,却没人再看一眼墓园的方向。
米哈伊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科罗廖夫,那个放弃型人格的人,继续在卡缅卡的角落里,安静地活着。他不再争,也不再怕。他的公寓小,却足够他泡茶、看书、看风。
而卡缅卡的人,都成了风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