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津关的守将郑安,是一大早被从吏摇醒的。
昨夜他又喝了酒。倒不是他贪杯,实在是天冷得邪乎,营中炭火不足,他便叫亲兵温了两壶浊酒,本只饮一壶暖暖身子,不知不觉便都灌了下去。
从吏摇了他好几下,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从吏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
“将军,大将军的军令到了。”
郑安揉着额角坐起身,接过军令展开。
“大将军”,指的是冯翊郡的守将。蒲津关、朝邑皆属冯翊郡,地方的驻兵都听从冯翊守将的部署、命令。蒲津关的军事地位紧要,冯翊守将三天两头便都有军令下来。
却见这道刚刚下到的军令,所言内容,系是天气本已酷寒,近日又风雪袭来,黄河冰层必然增厚,因此冯翊守将令郑安守关,务必心谨慎,多遣斥候沿河探查,以防汉贼趁机渡河。又,朝廷已下旨征调民夫,近期将相继到达蒲津关、朝邑等地,着手凿开河面,以绝后患。
此类命令郑安巡河的军令,也不是第一次下达了。
郑安看罢,便将军令搁在榻边,披了件袄子,踱到堂门口。
雪从昨天入夜后又开始下了,到现在还没停。
不算很大,却也纷纷扬扬,将院中昨日清扫过的地面又覆了薄薄一层白。远处的城墙垛口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头的旗帜被雪打湿,沉甸甸地耷拉着,偶尔被风掀动,便抖一蓬雪雾。
“雪又下起来了。”郑安自言自语地道,旋即问呈送军令此吏,“昨夜沿河探查,可有异常?”
这从吏躬身答道:“回将军,昨夜负责巡防的是李二,半个时辰前刚回到关中。他禀报,沿河皆无异常,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对岸河东城的汉贼也依旧没有异动。”他也望了望外边的雪,又笑道,“将军,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汉贼便是铁打的,怕也懒得出营。莫渡河,末将估摸着,他们营中的炭火只怕还不如咱们充裕,此刻多半正缩在帐中烤火呢。”
郑安听了,点了点头,但并未有因为从吏的这句笑而也笑起来。
冯翊守将令他巡查河面的军令虽然入冬后,就很频繁,但近日以来更加频繁。尤其今日这道军令,还额外多了一句,——凿河的民夫即将到达。
郑安隐隐觉得,冯翊守将对河面冰封这件事,好像一日比一日紧张。
“再遣一队人,往河岸巡察。”他将袄子裹紧了些,下令道,“即刻便去。叫弟兄们仔细些,莫要只顾着避风,漏了动静。军令得明白,风雪降温,冰层加厚,正是最易出事的时候。”
从吏应声,转身便往外走。
郑安又叫住他,补了一句:“沿岸三十里,每一处都要查到,决不可偷懒半点。”
从吏叉手称是,退出堂外,穿院出府。雪迎面扑来,灌了他一脖子,他缩了缩颈子,低声骂了句贼老天,脚步不停,却是刚出将军府门,迎面便撞见一人。
此人年约四旬,白面长须,因走得急,额上竟微微见汗。
正是郑安军中的长史,姓周。
从吏忙叉手见礼,道:“周长史。”
周长史随意拱了拱手,脚步不停,与他擦身而过,径往府内走去。
从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的背影三两步便消失在了府门内的雪幕中。
“这般急?”从吏心里嘀咕,“莫不是秦王又有檄到?”
一时也顾不上多想,他自己也有军令在身,便回头迈步,自去布置巡察之事。
周长史快步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一头撞进堂中。
郑安正端着一碗热茶暖手。早上这一醒,宿醉未消,头疼得很,热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方觉得舒坦了些。看见周长史踉跄撞进来,郑安怔了怔,茶碗停在半空。
“将军!”周长史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冻得发颤还是惊得发颤,“贼兵过河了!”
郑安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声道:“贼兵过河了?”
周长史连连点头,上气不接下气,道:“是啊,将军!游弋刚报上来!在我蒲津关西北,黄河西岸,发现了大批汉贼踪迹。现正向我关疾进,目下距我关大概只有二十多里了!”
郑安瞪着眼睛,瞪了好一会儿,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周长史的脸,看他额上未干的汗,看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的嘴唇,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梦话。
“汉贼过河了?”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将军!”周长史的袍子下摆还沾着雪水,没有来得及拂。
“连日探查,——且昨夜才又刚巡查过,汉贼并无异动,怎会忽然渡河?”郑安惊诧问道。
周长史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
这还用再问么?汉军已经过河,这是确凿无误的事情,则为何连日探查,包括昨夜巡查,都眉头发现汉军过河的踪迹,便只有一个解释,即巡查的兵士因为天寒之故,偷懒懈怠!
郑安总算回过神来。
茶碗从指间滑,摔在青砖地面上,碎成数瓣。
滚热的茶水溅在他的靴面上,他未去看一眼,霍然起身,骇然变色:“你汉贼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