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蚊。”
“贵吗?”
“贵的。”廖可欣轻轻叹了口气,“下半年大家生意都不好做,这酒钱反倒翻了一倍。”
“喔。”
冼耀文还没来得及转头,目光便先一步瞥见米歇尔从大门口走进来,孤身一人,身边并无男伴相陪。
他低声对朱迪说了句“松手”,便快步迎了上去,张开手臂,给了米歇尔一个拥抱,“甜心,你升职了?”
米歇尔翻了个白眼,“亚当,我们很熟吗?”
“七分熟,刚刚好。”冼耀文松开米歇尔,目光微微一抬,“你是汇丰的代表?”
“不是。”米歇尔低头理了理身上的礼服,随即抬头掠过冼耀文,朝朱迪看去,“蒙塔古小姐?”
“是的,她来参加我弟弟的婚礼。”
米歇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参加维克托的婚礼?”
冼耀武一下子纳两位大小姐为妾,还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坊间早已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传了一圈,真相也差不多被还原了出来。
男女之间的事,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何而做、何时做、在哪里做。一切合乎情理,便是一段浪漫佳话;稍有差池,就成了无法挽回的事故。
冼耀文耸耸肩,一脸无奈道:“我现在口头邀请你吃席,不会太晚吧?”
“谢谢。”米歇尔玩味地说:“你家哪天去都行,唯独明天我不想去。”
冼耀文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大后天早上的飞机,你什么时候方便?”
米歇尔脸色忽然一正,直视着他:“今天晚上?”
“今晚不行。”冼耀文语气平静,“我要回去陪若云娜。”
“明天你随时给我电话。”
“OK。”冼耀文抬手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一会见。”
说完便转身回到朱迪身旁,三人一同穿过喧闹的大堂,往楼梯口走去。
没有邀请函,廖可欣直接刷脸带人进入告罗士打厅。
酒会已然开始,厅内人声鼎沸,却呈现出清新的圈层划分。
东侧真皮沙发区域,聚集着英资洋行的大班们,他们身着深色定制西装,系着丝质领结,手持盛有琥珀色威士忌的高脚杯,以平缓的语速用英语交谈,偶尔夹杂几句法语。
一个爱尔兰人,约翰凯瑟克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雪茄,眉头微蹙,正聆听太古洋行的人说着什么。
凯瑟克家族是当下的怡和洋行实际控制者,约翰凯瑟克年初去了上海亲自处理那边的业务,上个月末刚回港,一回来就正式接替大卫·兰杜,成为怡和新的主宰者。
他们身后,身着白色制服的侍者侍立待命,随时准备添酒,神情恭敬且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宴会厅中央区域最为拥挤,几乎被华商群体占据。
他们大多手持略显褶皱的名片,目光在人群中精准穿梭,核心目标直指被众人簇拥的买办群体。
这些买办是厅内最具辨识度的存在,其服饰呈现出中西合璧的鲜明特征:或为西式西装搭配中式马褂,或为衬衫领口系着丝绸领结,既能以流利的英语与洋行大班顺畅沟通,亦能转身以粤语与华商从容寒暄,语气中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沉稳。
忽然,冼耀文打量四周的目光被人迎面挡住,苏丽珍从侍者托盘上端起一杯鸡尾酒,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举起酒杯,刻意避开唇上的口红,微微仰头,凌空轻抿了一口酒液。随即,将酒杯递向冼耀文,“这位先生,介意和我共享一杯酒吗?”
冼耀文接过酒杯,轻笑道:“我不介意和你共享一张床,来这么早?”
“老爷听说过Beutron纽扣吗?”
“澳洲的品牌吗?”
苏丽珍点了点头:“Beutron的运营商G.Herrg派了代表来香港找代工合作,我正在招待。”
“谈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对方打算先找一家工厂合作代工,后期有可能直接在香港建厂,我正争取往合资方向谈。”
说着,苏丽珍朝不远处一个英国人抬了抬下巴,“这家伙也在盯着。”
冼耀文朝她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瞧见一个三里三气的中年人,他认识,亨利·约翰·高怡,高怡行的创始人。
高怡行去年才成立,主要业务是药品、化学品、布匹、纱线和金属等商品的进出口贸易,并对塑胶品虎视眈眈,而且,主要的市场是澳洲。
“念其功绩,你下手别太狠。”
高怡生于印度大吉岭,自牛津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太古洋行任职,直至1940年加入英属印度陆军。
1944年,已晋升为第五骑兵团少校的他,率领英国陆军援助队投身桂柳会战,成功炸毁桂林东北约四十英里范围内的全部公路桥梁。
此次行动有效迟滞了日军的进攻速度,为盟军空军从桂林、柳州安全撤离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他不该觊觎塑胶品。”苏丽珍贴近冼耀文耳边,低声说道:“高怡行会影响我在塑胶界的地位,我打算在悉尼成立一家贸易公司,给高怡行一笔订单。”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没玩过聊斋。高怡在太古工作多年,他的两个合伙人也不简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自己当心点。”
“我会做好准备,有完全把握再动手。”
“嗯。”冼耀文轻轻颔首,“冼夫人,我去转转,失陪。”
“等下一起回去吗?”
“看情况。”冼耀文俯身,在苏丽珍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你等下要见谁?”
苏丽珍抬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回应:“见汇丰的总买办唐礎珩,汇丰成立华人业务部,买办从金主变为中介,心里肯定有落差,我要去慰问一下老人家。”
汇丰和华商之间一直存在业务关系,只不过以前不直接产生关联,而是让买办扮演类似网贷APP的角色,它自己扮演地区小银行的角色,给买办当金主。
每一笔业务,买办都要提供担保,华商还不上钱,汇丰只会找买办要钱,不会找华商,买办承担高风险,也赚取高额息差。
华人业务部一成立,买办就成了类似信贷经理或信贷中介的角色,负责客户引荐、征信、文书、本地清算,贷款的审批权握在汇丰手里。
收入从堂堂正正赚息差变为固定薪资+分红,以及暗中向华商收取手续费。
嗯,只有手续费,大概肯定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毕竟想当上汇丰的副买办需要数十年的沉淀,就说唐礎珩,今年好像快奔七十了。
“唐礎珩快干不动了吧?”
“前些天见过一面,气色不怎么好。我明天下午有个局,约了李舜华打牌。”
场合不对,冼耀文硬生生按下拍苏丽珍肥臀的念头,“冼夫人的眼睛真漂亮,看得也远。”
苏丽珍眼波流转,抬手用指尖轻点了下他的胸口,轻笑一声:“还不是为了咱们冼家,看得不远,迟早要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好呀,你去打小鬼,我去见阎王。”
话音落下,冼耀文端着酒杯朝右侧走去。刚走几步便又遇上了米歇尔,他正式将朱迪引荐给对方,随后便轻装上阵,抽身去会其他宾客。
没等搭上外人,非常特别的洋行金季贸易经理萧经岳凑了上来,两人小聊了几句,明确一下分工——他额头上不会贴金季的标签,只打金富贵控股的实际话事人旗号。
关于香港四大洋行,外界有好几种说法,金季商行或挤掉和记,或挤掉会德丰,列入四大之一。
但他对这种说法是不屑的,一个金季贸易拿出去对标足矣,金季商行对标的是英国本土财团,汇丰、巴克莱、劳埃德、威斯敏斯特、罗斯柴尔德。
关于香港四大洋行,外界近来说法不一,有人说金季商行足以挤掉和记,或是取代会德丰,跻身四大之列。
可他对此向来不屑,单一个金季贸易拿出去,便已足够对标。
金季商行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香港本地洋行,而是英国本土的顶尖财团——汇丰、巴克莱、劳埃德、威斯敏斯特,乃至罗斯柴尔德。
别过萧经岳,他再度环视整个告罗士打厅,见那些值得结识的人物个个都在应酬忙碌,便转身走向专供人清静片刻的吸烟区。
大厅并未禁烟,吸烟区空无一人。他斜倚在窗沿上,抬眼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廖可欣。
“嫂子,我们聊几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