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巡街的甲士甲胄未凉,刚从外环换班的队伍步伐沉稳,守了一夜账房的执事揉着酸胀的眼,抱着册页的少年脚步轻快。
各家驻点出来透气的人三三两两,挤在宽街之上,或问路、或交易、或闲谈,各取所需,倒也衬得这落星崖早市热闹非凡。
花如意望着眼前烟火缭绕的景象,心情瞬间舒展,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眼睛发亮:“这地方我爱了,一天就吃遍天下风味!”
安若歌目光定格在街角那排挂着细木牌的小摊前——那里主营干粮与药食,围着不少刚进城的人,有人急着问路,有人正俯身往木牌上登记姓名,神色间皆带着几分仓促。
她脚步一顿,方才还平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尖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忧色。
花如意最懂她的心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
“我带那批人时,让他们自求机缘,如今还不知道有几个顺利进了城。安姐,你带的人呢?”
安若歌轻轻摇头,声音里藏着几分担忧:
“我带的人本就不多,到现在半点消息也没有,连他们进没进城,都无从知晓。”
一旁的安若令适时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提议:
“这几日城门口人挤人,就算进了城,也未必能第一时间找到咱们。要不,派人去街角的登记点问问?”
花如意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夜寒:
“你有人有权,这事,能不能帮个忙?”
“行。你们要找人,把姓名、模样、来路,还有擅长的本事都报给我,我即刻安排人去查。”
这话刚落,郁平生立马接了茬:
“进城时我看见寻人榜了,就在城门里第一道侧街,花点灵石就能挂三天,要是急着寻人,加钱就能加急,跑腿签铺的人还能往各驻点捎话,比派人瞎找快多了。”
花如意闻言,立刻取出几颗下品灵石:
“那还等啥,挂榜!”
郁平生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乖巧的谦逊:
“花姑娘,这点碎灵石我有,不劳您费心!稍等片刻,我去问清价钱,立马就把榜挂上。”
“倒是利索。”花如意笑着打趣一句。
“这种碎事,本就该我来跑。”郁平生笑得眉眼弯弯。
问清众人要挂榜的详细信息后,他身形一晃,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叶轻雨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笑道:
“他以前在宗门里,就总被派去办这些跑腿的事,腿脚快、嘴也利索,办事向来稳当,从不误事。”
花如意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嗯,先让他去。要是办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众人说笑间,往街里又走了一段,挑了个视野最开阔的小摊坐下。
左边能看清整条街的人来人往,右边正对着一截蜿蜒向上的廊桥,往来动静尽收眼底,位置极好。
摊主是个练气七阶的年轻人,眉眼憨厚,身边挨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看模样该是他的弟弟,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瞧着刚入练气境不久。
小摊后头支着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面摆着十来样小食,油香扑鼻,看着就实在得很。
许夜寒开口点单:“把你这儿热乎刚出锅的,各样都来一份。”
花如意闻着鼻尖萦绕的香气,笑着打趣:
“看不出来啊,你平时寡言少语、一副冷淡模样,吃起东西来倒不含糊。”
“落星崖早市,汇集了整个大陆各式各样的美食,”许夜寒语气郑重,
“这般机会,此生难再。”
话音刚落,摊主便端着第一锅热汤快步走来,汤色清亮,香气愈发浓郁。
苏长安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焦香四溢的肉脯,还没送进嘴里,就见三人前后脚站在了摊边,气场各异,瞬间打破了小摊的闲适。
头一拨是南陈驻点的人,领头的是韩伯秋,腰间挂着一枚寒光闪闪的天下斩妖司腰牌,上前一步见礼:
“许千户,昨夜听闻大乾一行人从外环归来,还带回不少活口,今日特来打个照面,叨扰了。”
许夜寒抬手回礼,语气不热不冷,没多余情绪:“客气了。”
韩伯秋本想顺着这话,打探些七塔城的情况,可话刚到嘴边,就被许夜寒冷淡的神色挡了回去,他只好压下心头的好奇,转移话题:
“眼下外环局势吃紧,不知对于后续尸傀可能发动的攻城,大乾这边有何应对之策?”
许夜寒没接话,只是伸手将面前的热汤往苏长安那边推了推,随口道:
“这事问他,他比我清楚。”
这话一出,韩伯秋和身边的两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苏长安身上,眼神里满是诧异。
苏长安腰间挂的不过是斩妖司都尉腰牌,瞧着就像是跟在许夜寒身边的跟班,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主意的人。
苏长安心里无奈。
你妹的许夜寒,甩锅是不是甩出瘾了?
可面上又不好驳他的面子,只能压下心头的些许恼火。
他嚼完嘴里的肉脯,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道:
“这次进来的人虽多,但除了那些及时退进落星崖的,外头的人恐怕很难存活,多半都会被感染成尸傀。
再加上那些陈年尸傀,被落星崖这股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吸引,必然会蜂拥而来。
具体数量没人知道,但我估摸着,它们足以把落星崖围得水泄不通。”
韩伯秋脸上的诧异更浓了,原本的客气也收敛了几分,追问不休:
“那若是落星崖守不住,该怎么办?”
许夜寒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眸不语,摆明了要让苏长安继续接话。
苏长安心塞,
你礼貌吗?
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只要城里不引发连锁乱子,药、甲、粮三样不卡壳——尸傀,终究难成气候。”
这话一出,韩伯秋和身边两人的眼神都凝了凝。
他们原本以为苏长安只是个不起眼的跟班,没想到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条理清晰。
两人心里瞬间有了数——大乾这边,明面上是许夜寒这个见习千户坐主位,可真正能断事、能拿主意的,竟是这个看着不起眼的都尉。
在场的都是人精,稍一琢磨,便看出了其中端倪。韩伯秋没再多问,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他们刚走,又有两拨人接踵而至。
一拨是北荒驻点的,一拨是东陵的,领头的皆是千户,腰间的腰牌上,都刻着交承院的旧纹。不用多问,这些人,都是交承院二转出来的。
许夜寒瞥了他们一眼,微微侧身,凑到苏长安耳边低声道:
“这一轮各国进来的斩妖司天才,最顶尖的一批,基本都是交承院二转出来的。
十年前,他们就已经铺好了路,目标很明确,就是争夺落星崖天下斩妖司的话语权。”
“他们也是二转千户?”苏长安压低声音问道。
“嗯。”许夜寒轻轻点头,
“南陈的柳玄策、北荒的拓跋青锋、东陵的谢临川,还有大昭的澹台照夜。
就是那个穿大昭银甲、眉眼带冷的,他也是二转出来的,平常说话看似客气,骨子里却傲得很。”
话音刚落,那个穿大昭银甲的年轻人便起身,端着茶盏,缓缓走了过来。
他眉眼清俊,身姿挺拔,却浑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傲气,目光先落在许夜寒的千户腰牌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许千户,久仰。这位,就是从七塔城杀出来的那位都尉?”
许夜寒抬手回礼,语气依旧平淡:
“澹台千户。他是苏长安。”
澹台照夜的目光缓缓扫过苏长安,语气听着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轻视:
“久闻苏都尉厉害,能从七塔城带出一队人。只是落星崖不比七塔城,这里讲的是承、册、签、印,不是光靠能打就行。
大乾这边举事给都尉说,未免太不把天下斩妖司的规矩放在眼里了吧?”
许夜寒神色稍变,回道:
“谁看得明白事,谁就管事。规矩是死的,做事是活的,澹台千户不必太过较真。”
澹台照夜笑了笑,没再继续怼许夜寒,语气里的轻视更甚:
“苏都尉刚进城,怕是还不清楚,落星崖的话语权,从来都是交承院二转出来的人说了算。
我们从十岁进落星崖,学街路、仓管、册录、印信,后来出去又整整学了十年,才得以站在这里,可不是随便来个半路杀出的都尉,就能插得上话的。”
苏长安看着他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毒舌附体:
“澹台千户威武,十年光阴,就只学了这么点东西。这般镜花水月般的成就,倒真是犹如皓月当空,照耀世人,让人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