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这张照片您看看行不行。”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
“不行。”
“哪里不行?”
“哪里都不行。”
她拿着相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重拍。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就这么点活也干不明白。”
“拍个照片都拍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
“你看看人家小李,学地质的,拍照都比你这个专业的强。”
每一句她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这些话扎进去的位置太深了,想忘都忘不掉。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是凤婉,父亲会不会这样说她?
如果站在这里举着相机的人是凤婉,父亲会不会笑着说:“婉婉这个角度抓得不错”?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但事实很快给了她答案。
凤婉拒绝了很多医院递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的来到了父亲的考古队。
凤婉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拖着一只行李箱,从县城的大巴上跳下来,站在考古队驻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然后笑了。
笑得很好看,笑得考古队里几个年轻队员手里的探铲都差点没拿稳。
张慢慢正在库房里整理照片,听见外面一阵骚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凤婉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
小李在帮她拎箱子,老周在给她递水,连平时话最少的老陈都凑过去问她路上累不累。
凤婉站在人群中间,像一颗被群星簇拥着的月亮,笑盈盈的,落落大方的。
她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走过来。
“慢慢!”
她叫得很响,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她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回抱还是该推开。
凤婉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张慢慢的声音有些闷。
“来工作啊。”
凤婉松开她,歪着头笑,“怎么,不欢迎?”
她没有说不欢迎,也没有说欢迎。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凤婉被那些人簇拥着往驻地里走,听着小李殷勤地问“凤婉姐你住哪间,我帮你收拾”。
听着老周感慨“张老师这下高兴坏了,两个女儿都在身边了”,听着凤婉的笑声,清脆的,像一串铃铛,在秋日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那天晚上,驻地支了张大桌子,算是给凤婉接风。
爸爸破天荒地喝了酒,不是一杯,是好几杯,喝到脸上泛红,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冰像是被酒化开了,露出底下一些柔软的、平时从不示人的东西。
“婉婉,”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你那个关于DNA溯源的研究,上次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
凤婉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跟他讲。
什么线粒体DNA,什么古DNA提取技术的突破,什么可以通过遗骸追溯几千年前的人群迁徙。
她听不懂,但她看见爸爸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就像很多年前,凤婉刚来家里时,爸爸看着她时的那个样子。
那种光,从来没有为她亮过。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