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弓,或者死。”
林玄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不高不低,却压住了所有噼啪燃烧的声响。
阿日斯兰蹲在巨石后面,手指死死扣住弓弦。他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四周——山坡上,弓箭手居高临下,每一支箭都瞄准了谷底。身后,阿莎雅带人封死了退路。
“队长,怎么办?”身后一个神射手低声问,声音在发颤。
阿日斯兰没答话。他盯着林玄,衡量着拼死换掉对方主将的可能。但林玄站在二十步开外,右手提着那把荒谬的巨刀,左手插在腰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防备的姿态。
偏偏就是这种姿态,让阿日斯兰后背发凉。
那不是疏忽,那是笃定。笃定到不需要防备。
“我数三下。”林玄往前走了一步,“三。”
“队长!”
“二。”
阿日斯兰猛地站起身,将长弓摔在地上。
“我投降。”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身后十几个铁狼部的神射手愣了两秒,武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泰拉提着刀就冲了上来,刀锋对准阿日斯兰的脖子。
“特勤大人!这帮杂碎断我们的水源,差点让全营的人渴死!让我砍了他们!”
林玄抬手,横在泰拉胸口前。
“退下。”
“大人!”泰拉眼眶通红,“他们拦河筑坝,营里的老人孩子整整两天没喝上一口干净水!您让我退下?”
“我说退下。”
泰拉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将刀插进地里,退到一旁。
阿莎雅从后方走上来,弓还端在手里,箭头对准阿日斯兰的后心。
“林玄,这个人是赤那的亲卫队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
“他手下杀过我们多少人,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还留他?”
林玄没理她,走到阿日斯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叫阿日斯兰?”
“是。”
“赤那派你来的?”
阿日斯兰沉默了一瞬,点头:“是。”
“带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
林玄环顾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十具尸体,还有十几个跪着投降的。
“一百二十个人,现在就剩这些了。”林玄蹲下身,和阿日斯兰平视,“你回去怎么跟赤那交代?”
阿日斯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放我回去?”
“没说放你回去。我问的是,你回去怎么交代。”
阿日斯兰的脸色变了。他听懂了——回去是死路,留下来是生路,但这条生路的价码还没谈。
“你想要什么?”
林玄站起身,踢了踢地上那把拓木长弓。
“好弓。牛角贴片,拓木弓臂,做工精细,至少值三匹好马。”
阿日斯兰不说话。
“把盔甲脱了,兵器全留下。”
阿日斯兰咬着牙,开始解甲。身后的神射手们也纷纷照做。很快,十几个人被扒得只剩单薄的里衣,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
“泰拉。”林玄喊了一声。
“在。”
“下游有五百只羊,带他们过去。从今天开始,他们是青湖部的羊倌。”
泰拉瞪大了眼:“羊倌?”
“少一只羊,剁他一根手指。”林玄拍了拍阿日斯兰的肩膀,“听清楚了?”
阿日斯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做好了被杀的准备,做好了被折磨的准备,做好了被当奴隶使唤到死的准备。
放羊?
“滚吧。”林玄挥了挥手。
阿日斯兰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跑了。
阿莎雅几步冲到林玄面前,堵住他的路。
“你疯了?那是赤那的亲卫队长!你让他放羊?他不跑才怪!”
“跑了又怎样?”
“跑了他就回去报信,赤那会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
“赤那早就知道了。”林玄绕过她,“你以为他派一百二十个精锐来断水,是瞎蒙的?他对这片营地的情报,比你自己掌握的都多。”
阿莎雅被堵得哑口无言。
“你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个会纺线的女人?”林玄头也不回地问。
阿莎雅一怔:“一百二十个。”
“营地里多少青壮?”
“不到两千。”
“人手本来就不够用,你还要抽调精锐去盯几个放羊的?”林玄停下脚步,转身,“他想跑就让他跑。跑了,丢几只羊。你要是派人去监视他,耽误我做羊毛衣的进度,你赔得起?”
“你在乎几件衣服,胜过赤那的亲卫队长?”
“十倍都不止。”林玄说完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莎雅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
泰拉凑过来,压低声音:“头领,这个大乾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阿莎雅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但他打赢了。”
泰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赢了的人说什么都对。这是草原上不变的规矩。
回到营地,阿莎雅一头扎进工坊帐篷,对着桌上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发呆。
这是按照林玄给的图纸赶制出来的第一件成品。
她拎起来看了看,满脸嫌弃。
“这东西能穿?”
没有宽大的下摆,没有防风的厚领子,袖口窄得离谱,整体造型古怪到让人头皮发麻。
帐篷帘子被掀开,林玄走进来。
“做好了?”
“做是做好了。”阿莎雅把衣服扔给他,“但这玩意儿能卖钱?谁会买这种丑东西?”
林玄接过衣服,双手捏住两端,猛地一拉。布料被拉长了将近一倍,松手后又弹回原状。
“延展性不错。”他点了点头,“你们的手艺比我预想的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谁会买?”
林玄把衣服扔回给她:“这不是穿在外面的,叫内衣,贴身穿。大乾的达官贵人,冬天里面穿丝绸棉麻,外面裹厚重裘皮,走路都费劲。这东西能让他们穿上之后身轻体暖。”
阿莎雅翻来覆去看了看:“贴身穿?”
“对。光看没用,你得穿上试试。”
阿莎雅抬头,眼神一变:“你让我穿?”
“你是工坊总管,尺寸合不合适,哪里扎人,哪里漏风,你不试谁试?”
“你出去!”
林玄耸了耸肩,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不多时。
“进来吧。”
阿莎雅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别扭。
林玄掀帘走入。
他扫了一眼,目光停顿了不到一秒。
这件羊毛内衣比他预想的更贴身。灰白色的细软羊毛紧紧裹住阿莎雅的身体,没有长袍的遮挡,常年骑马射箭练出来的体态此刻暴露无遗。
阿莎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颊烧得通红。
“你看够了没有?”
林玄走上前,伸手捏住她肩膀处的布料,轻轻扯了扯。
阿莎雅整个人绷紧了。
“腋下这里,线走得太紧了。”林玄松开手,绕到她身后,用手背敲了敲后腰的位置,“这里要加长一寸,弯腰的时候会漏风。”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阿莎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连产品测试都受不了,怎么当总管?”林玄退后两步,“保暖效果怎么样?”
阿莎雅愣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感受了片刻。
暖。
出奇地暖。
薄薄的一层羊毛贴在皮肤上,没有粗糙的刺扎感,反而有一种柔软的热度,把体温牢牢封锁在里面。
“很轻。”她如实回答,“而且很热。比两层羊毛毡都热。”
“好。今晚穿着睡,明天告诉我详细感受。”林玄转身就走,“如果没有大问题,让所有人照这个版型,全力赶工。”
“等等!”阿莎雅叫住他,“你说卖给大乾的贵人,怎么卖?我们跟大乾的商路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