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窗边,看着那些雪籽越落越密,从细碎的小颗粒,慢慢变成了轻飘飘的、六角形的白色花瓣,悠悠地在空中打着转,慢悠悠地往下落,姿态轻盈,美得不像话。
是雪。
真正的雪。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炸开,让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藏不住的欢喜从眼底漫出来,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与离愁。邻座的姑娘见她这副模样,笑着跟她说,这才刚到淮北,再往北走,雪会更大,就能看到满地都是白的,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格外好看。
陆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挪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舍不得错过半分景致。
那些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天地间肆意飞舞,旋转、飘落,把原本萧瑟的天地,一点点染上纯白,温柔又治愈。
夜里,车厢里的人大多都睡了,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火车车轮与铁轨碰撞的、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像是温柔的催眠曲。
陆母却没什么睡意,依旧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神专注而温柔。
夜色里,雪花依旧在落,借着偶尔路过的站台灯光,昏黄的灯光洒在雪花上,能看清漫天飞舞的白色身影,细碎又温柔。
它们落在铁轨边的护坡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一点点把原本枯黄的世界,染成了浅白色,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陆母就那样看着,看着看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糖画时的模样,满心都是纯粹的、藏不住的新奇与欢喜,连硬座带来的腰酸背痛、浑身疲惫,都忘了个干净。
等她第二天清晨被天光晃醒,柔和的天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落在她的脸上,她一睁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满心都是震撼。
窗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纯白。
漫山遍野都被厚厚的白雪盖着,田埂、小路、屋顶、树枝,目之所及,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连天空都被白雪映得发亮,澄澈又干净。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悠悠飘落,轻盈又柔软,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了一片柔软的纯白里,静谧而美好。
远处的山坡上,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丫上挂满了蓬松的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色梨花,层层叠叠,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打破这份极致的静谧。
陆母猛地坐直了身子,脸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雪景,眼底满是惊叹与欢喜,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落下。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从未想过世界能变成这样干净、这样纯粹的白色,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被这漫天白雪覆盖,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温柔。
她看着雪花落在田地里,把原本枯黄的土地盖得严严实实,像是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棉被;看着雪花落在河面上,给结冰的河面又铺了一层厚绒,晶莹剔透;看着路边的农舍,屋顶顶着厚厚的雪帽子,烟囱里偶尔冒出袅袅炊烟,透着烟火气,像年画里画的模样,温馨又美好。她的指尖在车窗上轻轻划过,跟着窗外倒退的雪景移动,满心都是欢喜,连一路的奔波疲惫,都被这漫天白雪冲淡了。
火车一路向北,雪也一路跟着,越下越大,窗外的白色也越来越厚。陆母就那样看了整整一路,从清晨看到午后,从午后看到夕阳西下,始终不曾厌倦。
落日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把纯白的雪染成了暖金色,天地间一片温柔的亮色,光影交错,美得让她挪不开眼,心底的欢喜,也一点点蔓延,满得快要溢出来。
直到火车的广播里响起即将抵达京城终点站的通知,温柔的女声打破了车厢的宁静,陆母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又把给女儿带的包裹仔细拢了拢,检查好绑带,确认不会散落。
两天一夜的硬座旅途,本该是疲惫不堪的,可因为那场一路向北的雪,她竟没觉得有多累,心里反倒装着满满的新奇与欢喜,还有即将见到女儿的期待,沉甸甸的,满是温暖。
火车缓缓驶入京城火车站,稳稳地停了下来,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母拎着两个包裹,跟着人流下了车。
一出站台,凛冽的北风瞬间扑面而来,比江南的冷雨要刺骨十倍,刮在脸上像细针划过,又疼又凉,可她却没觉得有多冷,反倒因为空气里那股雪的清冽气息,心里格外敞亮,满是欢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地址的纸条,纸张被仔细折好,边角平整,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华清大学的地址,是她出发前特意找村里的教书先生一笔一划写的,字迹工整清晰。
她攥紧了纸条,指尖微微用力,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江南乡音的普通话,开始了一路的打听。
她先拦住了车站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去往华清大学该怎么走,语气客气又诚恳。
工作人员耐心地给她指了公交路线,说了具体的站点,她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生怕记错一个字,拎着沉重的包裹,一步步挪到公交站台,挤上了去往学校方向的公交车。
可京城太大了,街道纵横交错,公交站点也密密麻麻,绕得人眼花缭乱。她坐了几站,听着报站的声音,发觉和自己记的路线对不上,才知道坐错了车,心里泛起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赶紧在下一站下了车。
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看着周围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辆、行色匆匆的路人,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无措,可一想到女儿就在不远处,心底又瞬间充满了力量。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又拦住了路边路过的一个年轻姑娘,陪着笑脸,慢慢比划着,问华清大学该往哪个方向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姑娘很热心,仔细给她讲了路线,还怕她记不住,特意把换乘的站点写在了她的纸条背面,字迹清秀。
陆母连声道谢,弯着腰不停道谢,满心都是感激,又拎着包裹,沿着指引的方向,重新坐上了正确的公交车。
一路上,她不知道问了多少人。
有路边执勤巡逻的公安,身姿挺拔,耐心给她指路;有供销社的店员,恰好没有顾客,仔细跟她说明方向;有路边玩雪的小孩,青春洋溢,语气热情;还有溜达的老人,语气和善,细心叮嘱她注意安全。
有些人听不太懂她的乡音,她就放慢语速,一遍遍地重复,用手比划着“华清大学”四个字,脸上始终带着客气的笑意,半点都不急躁,也从不抱怨路途的坎坷。
她拎着两个沉重的包裹,胳膊被布带勒得通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红痕,手心也磨出了红印,酸胀不已,走累了就站在路边歇片刻,扶着路边的栏杆,喘口气再继续走。
北方的寒风把她的脸颊吹得通红,眼角也被风吹得发干,嘴唇也泛起干裂,可她的脚步始终没停,一步一个脚印,朝着目标前行,心里只想着快点到学校,快点见到女儿,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份执念里,变得微不足道。
她走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看着车流穿梭,高楼林立;走过安静的林荫小路,路边的树木挂满积雪,静谧清幽;走过摆满小摊的巷口,闻着街边的烟火气息,一路问,一路走,走错了路就折返回来,分不清方向就再找路人问清楚,从不气馁。
陌生的城市很大,街巷繁杂,可她心里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女儿所在的华清大学,那是她奔赴千里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问过了多少个路人,脚下的路一步步缩短,心底的期待越来越浓,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座气派庄重的校门。
朱红色的门柱沉稳矗立,开阔的校门整洁大气,门楣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华清大学,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校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和她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学生,背着书包,笑着闹着往里走,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朝气蓬勃。
陆母猛地停下了脚步,拎着包裹的手微微发颤,胳膊的酸胀仿佛瞬间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校门,望着那四个熟悉的字,一路的奔波、疲惫、迷茫,还有初见大雪的欢喜、对女儿的牵挂,此刻都化作了心口满满的暖意,温柔又踏实,所有的跋涉,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