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握刀的方式与中原武人截然不同——不是五指紧握,而是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扣住刀柄末端,整柄弯刀像是他手臂的延伸,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粗极重的弧光。
波斯弯刀,月落。
金思郧握剑的方式也与常人不同——右手握柄,左手却不像中原剑客那样捏剑诀,而是五指微张,在胸前缓缓划动,像是在拨动一张看不见的琴弦。
尹志平看着两人在擂台上的对峙,忽然明白了什么。高丽人的腿长,重心高,所以他们习惯跳,习惯在空中旋转腾挪,将全身的重量和速度凝聚在腿法之中。
德里苏丹的人看起来有些臃肿,腰间堆着赘肉,可他们的柔韧性好得惊人——瑜伽将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打磨得像门轴一样顺滑。他们能做出正常武人根本做不到的动作,从正常武人根本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体天赋,造就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高丽的剑法,飘逸,轻灵,如同风中柳絮;德里苏丹的刀法,诡谲,刁钻,如同沙中毒蝎。
尹志平正看得入神,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丹陛之上。
假皇帝坐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眼皮半垂,嘴角那抹被反复训练过的笑意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无聊。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哈欠,随即便像是想起了什么,强行将那半个哈欠咽了回去,重新挺直了脊背,嘴角又挂起了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尹志平收回了目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假皇帝,倒也不是全无真性情。至少他刚才打哈欠的样子,是真的。
像懂王那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无聊。
他们需要掌声,需要关注,需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擂台上,在那两个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武者身上。
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成了最被忽略的人。
他能不困吗?
不止尹志平这样想,擂台下的各国武者也早就看出来了。
哈桑的弯刀看似势大力沉,可每一刀都留着三分力道,收刀比出刀还快;金思郧的剑看似轻灵飘逸,可每一剑都点到即止,剑锋在触到对方衣襟之前便已收回。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打得着实华丽——弯刀在空中划出的弧光如同一轮又一轮的弯月,长剑刺出的轨迹如同一道又一道的流星。
可华丽归华丽,两人的眼神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下棋,不像是在搏命。
尹志平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看《射雕英雄传》时的一个疑惑。
五绝级别的高手,为什么动不动就打上一天一夜,甚至三天三夜?
华山绝顶,欧阳锋和洪七公打了多久?从日出打到日落,从日落打到日出,最后打到两个人内力耗尽,油尽灯枯,相拥而死。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他们想打那么久,是到了那个境界,想要速战速决,反而做不到。
因为双方的实力太接近了。你出一招,我看破了;我出一招,你也看破了。谁也不敢冒进,谁也不敢露出破绽。
而且到了五绝这个层次,交手早已不是单纯的招式比拼,而是内力、经验、心理、甚至是对天地气机的感悟,全部融为一体的全方位博弈。
就像两个绝顶的棋手,每一步都要算到几十步之后,每一步都要留好几种变化。这样的对弈,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更何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不是生死相搏。欧阳锋和洪七公在华山绝顶,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才拼到油尽灯枯。
如果一开始就以命相搏,十招之内,必有一人倒下。但十招之内倒下的那个人,也一定能在倒下之前,重创对方。
所以没有人愿意先出那致命的一招。因为先出的人,等于把自己的命也押了上去。
此刻擂台上的哈桑和金思郧,也是这般。
尹志平已是五绝初期,他看得分明——哈桑的修为,大概是准五绝;金思郧的修为,甚至可能已触摸到了五绝的门槛。
但两人都没有拿出真正的本事。哈桑的瑜伽术,最厉害的关节技还从未施展;金思郧的剑法,最致命的杀招也始终藏在鞘中。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对方先沉不住气。可他们偏偏都是最沉得住气的人。
半个时辰过去了。擂台上细沙被两人的脚步犁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弯刀与长剑碰撞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哈桑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金思郧的呼吸也比方才粗重了几分。但两人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假皇帝的第三个哈欠终于没能咽回去。他张大了嘴,眼皮几乎要合上了。
就在这时,曹玉堂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假皇帝的眼睛骤然睁开了。那里面没有困意,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骤然点燃的兴奋。
他微微侧过头,与曹玉堂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曹玉堂直起身,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朗声道:“陛下有旨——今日天色已晚,诸位武者激战多时,都已疲惫。比武暂且到此,和气为贵,明日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