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哈桑的弯刀正划到一半,金思郧的长剑也刺到一半。
两人同时收招,各自后退半步,对丹陛方向微微躬身,便转身走下了擂台。
他们的脸上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再打下去,就真的要露出底牌了。
这个台阶,给得恰到好处。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曹玉堂身上。他方才对假皇帝说了什么?
是什么消息,让一个快睡着的人骤然精神抖擞?
王妍珠不知何时已凑到凌飞燕身侧,压低声音,用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掩不住雀跃的语调说道:“赵公子,我方才听焰贵妃身边的侍女说,好像是波斯的使者来了,来得突然,连焰贵妃都有些意外。”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这个角度,她的胸口恰好贴在了凌飞燕的上臂外侧。
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色锦袍,凌飞燕能清晰地感受到两团柔软的、带着温热体温的触感。
王妍珠似乎浑然不觉,又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波斯远在万里之外,听说他们的商人要走整整两三月才能到临安。这回突然派使者来,也不知是为什么。”
凌飞燕的脊背绷得像一杆枪。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面色如常,但尹志平看得分明——她脖颈侧面那片被暮光照亮的皮肤上,一层极细极细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尹志平垂下眼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之前是谁说“那些莺莺燕燕,我替你挡了”?现在倒好,莺莺燕燕是替他挡了,可她自己被另一只莺莺燕燕缠上了。
好在王妍珠终究是长公主,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太过纠缠。
她又说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凌飞燕的胳膊,退回了高丽的席位。
尹志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赵公子,艳福不浅。”
凌飞燕的脖颈上那层竖起的汗毛还没有完全平复下去。
她没有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极轻极轻的两个字:“闭嘴。”
假皇帝似乎对酒宴有着非同寻常的热衷。曹玉堂的办事效率也的确惊人——不到半个时辰,原本铺满细沙的擂台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紫檀木的长案和锦缎软垫。
长案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银制的烛台上插着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烛火将整个校场映得如同白昼。
各国使者依次落座,宫女和内侍如同流水般穿梭其间,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
尹志平坐在凌飞燕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贴身随从该坐的位置。他面前也有一张小案,上面摆着几碟菜肴。
凌飞燕却被王妍珠拉到了高丽的席位上,紧挨着她坐下。
王妍珠亲自给她斟酒,给她夹菜,给她剥虾,给她挑鱼刺。
凌飞燕端着酒杯,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枪,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僵硬。
尹志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些恶趣味地想:这可是你自己主动找的,生怕我被女人拐走,现在你应该不会被女人拐走吧?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几碟菜。只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鸳鸯五珍烩。炙鹿肉。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
这几道菜,他太熟悉了。不是因为他吃过,是因为他在书里读过。
洪七公潜入临安皇宫,偷吃了整整三个月,偷的就是这几道菜。
鸳鸯五珍烩,是用雌雄两只乳鸽,配上五种山珍——猴头菇、竹荪、羊肚菌、松茸、鸡枞——用文火煨足六个时辰。煨到鸽肉酥烂脱骨,五种山珍的鲜味全部渗入肉中,再用猛火收汁,将汤汁收成一勺浓稠的琥珀色。入口时先是鸽肉的鲜,然后是山珍的香,最后是汤汁的醇,一层一层,如同一首被精心编排的曲子。
炙鹿肉,选的是当年生的雄鹿里脊,用刀背拍松,再以秘制酱汁腌制一夜。烤的时候,火不能大,也不能小,要用果木炭的文火,一边烤一边刷酱,烤到表面焦黄、内里粉红。入口时外焦里嫩,酱汁的甜与鹿肉的鲜在舌尖上炸开,嚼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属于野味的嚼劲。
花炊鹌子,是将鹌鹑去骨,填入剁碎的火腿、香菇、马蹄、虾仁,再用猪网油裹了,外头包上一层荷叶,最后用黄泥封住,埋入炭火中煨熟。上桌时敲开黄泥,揭开荷叶,那香气便如同被关了太久的鸟,扑棱棱地撞进鼻腔里。
荔枝白腰子,最是考验刀工。猪腰剖开,片去筋膜,切成极薄的片,再在每一片上剞出荔枝壳般的花纹。下锅时水要滚,腰片下去,数三下便要捞起,多一下则老,少一下则生。腰片卷成一颗颗荔枝的形状,洁白如玉,入口脆嫩,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脏器特有的鲜味。
尹志平每样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到他忽然有些吃不下去了。
洪七公在书里偷吃这些菜的时候,南宋还是那个南宋,临安还是那个临安。那时候的洪七公,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这片土地会被蒙古的铁蹄踏成废墟。那时候的南宋,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正坐在火山口上,吃着人世间最精致的美食。
凌飞燕还在被王妍珠喂菜。她的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虾仁,鱼片,鸽腿,鹿肉,鹌鹑蛋,还有三块不同颜色的糕点。王妍珠的筷子还在不停地往她碗里夹,嘴里说着“赵公子尝尝这个”、“赵公子这个也好吃”、“赵公子你怎么不吃呀”。
凌飞燕的筷子在小山里拨了拨,夹起一块最小的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逃避下一波夹菜攻势。
高丽的那两个师弟坐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在尹志平和凌飞燕之间来回逡巡。其中一个生得白净些的,用那种压低了却偏要你听见的腔调说道:“你看,人家赵公子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他倒好,一个人坐在这儿,冷冷清清。”
另一个精悍些的立刻接话,声音不高不低:“你懂什么,人家赵公子是去陪长公主的,他一个阉人,跟过去做什么?碍眼么?”
白净的那个便笑了:“也是。长公主看上的是赵公子,又不是他。”精悍的那个也笑了,端起酒杯,对尹志平举了举:“甄公公,在下敬你一杯。一个人喝酒,多闷啊。”
尹志平端起酒杯,与他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方才那些话,一句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