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没忘吧?”
夜昼换了个姿势,两条腿在石台边缘轻轻摆动,像是坐在自家窗台上看风景的少女。那双紫色的眼眸却直直地盯着刘洛河,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刘洛河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夜昼力量的残余,也是潜在的威胁。他停下走向石台的脚步,站在原地,与那双紫眸对视。
“放心,没忘。”
夜昼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但她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说下去,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提醒:“汝可要小心了。吾的碎片虽然目前只能发挥一小部分力量,但毕竟是吾的一部分。它们……很难对付。尤其是对那些不熟悉吾力量的人而言。”
“知道。”刘洛河的回答依旧简短。
“你要说的就这个?”
夜昼歪了歪头,黑发如瀑般滑落肩侧,紫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吾只是无聊,随便提醒一下。怎么,不行吗?”
刘洛河看着她,淡淡开口:“那你是真无聊。”
本以为这位脾气古怪的神器会反驳或者生气,但夜昼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动怒。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的味道:
“汝与汝的朋友们……最近玩得挺开心呀。”
刘洛河没说话。他不知道夜昼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夜昼见他不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汝很强。在目前为止,汝已经超越了许多人。吾见过的人中,汝是比较强的。尤其是汝的天赋……「烙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受到他人的攻击,就可以复制他人的能力。这种天赋,即便没有吾赐予的力量,汝也能在这个世界变得很强。吾只是……加快了汝的时间。所以汝才成长得这么快。”
刘洛河依旧沉默。他当然知道「烙印」的稀有和强大,也知道夜昼的力量给了他多大的助力。但他不明白,夜昼今晚为什么要说这些。
夜昼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似乎有些无奈,终于挑明了说:
“汝身边的那些人——那些叫籽程的、陈炎的、沈歌的,还有那些小姑娘——他们不同。他们只是一群……慢慢跑的人。而汝,是遥遥领先的那个。”
刘洛河这次听懂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夜昼的意思是……他和同伴们的差距,正在越来越大?或者说,终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这个念头,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每次想到,都会被他下意识地压下去。
他看着夜昼那双紫色的眼眸,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犹豫和挣扎。
如果是以前的他……
如果是以前那个只在乎家人、对其他人的死活漠不关心的刘洛河,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困扰他。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差距就是差距,有什么好纠结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群“吵闹的伙伴”——陈炎的热血和莽撞,沈歌的骄傲和脆弱,籽程的温柔和可靠,时雨的依赖和信任,白雪的温柔和纯粹,舒澄的细腻和沉静,还有今天那三个女孩纯粹而炽热的感激……他们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原本封闭的世界,改变着他,也改变着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
如果与堕鸦开战……
圣临会、阴阳生肖、那些刚刚面试通过的逐光者……
他们为了什么而战?
刘洛河在质问自己。
一切的起点,是他一时兴起接下的那个委托——圣女的请求。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把他和这些人、这些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这场战斗,一旦打响,一定会出现伤亡。
他见过死亡。见过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被撕成碎片,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带着生命消逝的绝望。他也知道痛苦。那段被“Fixer”囚禁的日子……是他最不愿回忆的黑暗。身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摧残,那种绝望和无助,至今想起来,仍会在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所以他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夜昼静静地看着他陷入沉思,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汝曾经使用过那个力量。也知道那个力量的代价。”
刘洛河的身体微微一僵。
「黑翼」。
那个他几乎无法控制的、恐怖而狂暴的力量。那次在季度赛上,面对白泽致死的攻击,他在绝境中唤醒了它。
代价……是他永远无法想象的。
“汝使用过它一次。”夜昼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汝也失去了相对应的代价——悲伤。”
刘洛河低着头,没有回应。
是的,他失去了悲伤。
那种看到他人痛苦时会感同身受的揪心,那种面对离别时的不舍,那种想起过往时隐隐作痛的柔软——他都没有了。情感的世界里,那块最深沉、最复杂的区域,变成了一片空白。
但这份代价,他当时是接受的。甚至可以说是……庆幸的。如果没有失去悲伤,那些黑暗的记忆,那些痛苦的过往,会把他压垮。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是他能够继续前行的方式。
然而夜昼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叹一声:
“不了解悲伤,并不可怕。但……不能失去。”
刘洛河抬起头,看向她。
“因为汝永远想不到,”夜昼的声音变得更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间的重量,“那个让汝痛苦的一天,会在何时来临。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而汝却无法感受痛苦,无法为之悲伤……”
她顿了顿,紫眸中映出刘洛河的倒影:
“那汝将会……非常、非常的痛苦。”
比悲伤更可怕的,是失去了悲伤的能力,却在真正需要它的时候,被更深的绝望吞噬。
刘洛河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脚下暗影水面一阵剧烈的涟漪。他不想再听这些。不想再被这些话语撕开那些他刻意忽略的伤口。
“说完了吗?说完我就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若是籽程在这里,一定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微微颤抖的边缘。
夜昼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这空旷的冥想空间里回荡,像风吹过荒原:
“汝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