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柜台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排腊肉,是刘三天前挂上去的,在烟火里熏了几天,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油汪汪的。
吐谷浑,青海以西,高原之上,天寒地冻,风吹石头跑。
大军打过去,粮草要跟得上,跟不上了就是死路一条。
老李他们做粮食生意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吧。
不过那样的人,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江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转身去了厨房。
他把围裙系上,卷起袖子,开始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摔来摔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揉得很用力,厨房里蒸汽弥漫,面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面团上,很快就被揉进去了。
……
李靖的大军是在四月初动的。
他在廓州等了半个月。
斥候一波一波地放出去,又把一波一波地收回来。
动静闹得很大,吐谷浑人以为唐军要从廓州正面强攻。
慕容伏允在伏俟城收到了消息,把主力调到了东线,准备跟李靖硬碰硬。
李靖等的就是这个。
四月初三,他分兵两路。
一路由他自己亲率,沿着青海湖北岸西进,绕过吐谷浑人的防线,直插伏俟城的后背。
另一路由侯君集和李道宗统领,往南走,翻巴颜喀拉山,穿无人区,从河源方向兜住吐谷浑人的屁股。
临行前,侯君集来找他。
这位年轻的将军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往南去的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条线画在舆图上不过一掌宽,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雪山、冻土、沼泽,没有人烟的地方,连鸟都飞不过去。
“大总管,这一路……”
侯君集指着那条线,欲言又止。
李靖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你怕?”
侯君集的脸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跟着李靖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险没冒过,他怕过谁?
但这条线确实不一样。
四千米的高原,人在上面喘气都费劲,马更不用说,走几步就吐白沫。
还要穿无人区。
没有路和补给的话,全靠自己带着粮食往前拱。
走不走得出去,他心里没底。
李靖没等他开口,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李靖自己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吐谷浑人以为我们不敢走,我们就走给他们看。”
侯君集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李靖那条站不直的左腿,看着他那头被风霜染白了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个瘸了腿的老头子都敢翻雪山。
他一个年富力强的将军,有什么好怕的?
“末将明白了!”
侯君集抱拳,转身走了。
四月初五,两路大军同时出发。
李靖这一路走的是青海湖北岸。
五万大军,沿着湖岸向西不断地推进,左边是一片湛蓝湖水,右边是荒凉的戈壁,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打在脸上像刀子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