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厂卫生所的晨会上，空气有些微妙。
刘厂长亲自到场，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几十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宣读了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红头文件。
“……经厂委会与军区督查组共同研究决定，任命苏心悦同志，为我厂卫生所技术副所长，即日上任！”
话音落下，陈医生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身旁，几个年轻的护士也立刻跟着起立，掌声热烈真诚，她们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而在会议室的另一角，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老中医马医生靠在椅背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将自己那个搪瓷茶缸的盖子，揭开，又盖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在掌声中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仿佛这满屋子的热烈与他无关，远不如他手里的那杯茶重要。
他身边的几个老同事，也都默契地，只是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角，没有人鼓掌。
一边是朝气蓬勃的新，一边是昏昏欲睡的旧，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泾渭分明。
苏心悦一身浆洗得干净笔挺的白大褂，站在众人面前。
她将一叠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资料，放在了讲台上。
“各位同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的工作构想主要有两点。第一，建立全厂三千名职工的个人健康档案，特别是高危工种，要做到一人一档，每年追踪。第二，建立以预防为主的工伤预警体系，把问题解决在事故发生之前。”
她的阐述，条理分明，数据详实，没有一句废话。
会议一结束，马医生端着他的大茶缸，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诊室。几个老同事立刻围了上来。
“马哥，这丫头片子，口气不小啊！”
马医生呷了一口浓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嘀咕道：“年轻人，嘴上功夫是厉害，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几天。咱们厂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还能真让她一个黄毛丫头给翻了天？”
下午，苏心悦正式开始行使她副所长的权力。
她拿着考勤本，在各个诊室巡查。当她走到内科诊室时，看到两名本该在整理病历的护士，正凑在一起，偷偷地织着毛衣，手边还放着一团鲜艳的毛线。
她没有当众发火，只是平静地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卫生所工作守则》。
那两个护士吓了一跳，慌忙想把毛线藏起来。
护士长李娟立刻像一阵风似的，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打着圆场。
“哎哟，苏副所长，您看，她们俩这也是手空了，歇会儿，织两针。这是……这是老习惯了。”
苏心悦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向她“忏悔”过的墙头草，微微一笑。
“李组长，”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既然我现在是副所长，那从今天起，我的要求，就是新习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涨红了脸的护士，一字一顿地说道：“卫生所，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家属院的后院。你作为组长，应该带好头。”
李娟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尴尬地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护士赶紧收起了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