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瞪了他一眼,虽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还是她根本不是白桃,她是个小偷,偷了白桃的爹娘、师兄和名字,她内心里没有那些深不见底的仇恨,她的性格里只有随遇而安四个字。
“我现在的生活都是向上天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拿回去,我不想任由自己沉沦在无尽的鲜血和仇恨当中。你可以说我不思进取,也可以说我忘恩负义,可我能活下来已经是爹娘拼了命换来的运气了,我不舍得糟蹋。”白桃愣愣地向前看着,两团火焰在她的双目之中灵动地跳跃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被火烤得有些发烫的面颊,回头问道:“我要睡了,你这还有别的被子吗?”
裴影呆愣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一堆衣服,说道:“被子没有,你拿我的衣服去盖好了。不过,你不打算听我的故事了吗?”
“怎么着?想说了?”虽然有些嫌弃,但白桃还是挑了一件稍厚一些的衣服,寻了一处干净地方,挑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躺了下来。
“我小妹叫裴小意,算起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或许还比你大那么一两岁。”裴影缓缓说着。
裴家一家五口,爹娘大哥和小妹,再加上院里的那条大黄狗,不算很有钱的家,却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家。
小门小户,做一点小生意,有点闲钱,和邻居关系也融洽,有个麻烦事都能伸手搭一把,爹娘恩爱,兄友妹恭,也算和和美美。
可谁又能想到,一场原本应该开开心心的花灯节,却成了一家子的劫难。
裴小意不见了。
当时牵着娘亲的小手,在人群的挤压之中悄悄散开了,再然后,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而后,报官,官府虽然受理了,却并没有尽心,因为往年的人口失踪并不在少数,官府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管这种平民百姓的小案子,问了裴小意的外貌特征和失踪之前穿的衣服便打发了爹娘。
一夜白头。
钱大把大把地扔出去,却好似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爹娘先后离世,临终前的遗言仍旧是要他找回裴小意,无论是生是死,总得看到人,总得带回家。
裴影这些年来,辗转多处,他干过很多事,也拜过很多师父,也受过骗,也喝过地沟里的水,吃过垃圾堆里的食物。
最后,发现了一个女人。
不,准确来说,是发现了那个女人耳朵上的一对耳环,那是娘亲亲手做给小妹的,这世界上只有这么一对,再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跟踪了那个女人,跟到了那个女人的家里。
“小意一定很可爱吧?”白桃轻声问道,像是突然穿过弄堂的风,来得突兀,也来得及时,将快要在痛苦海洋中窒息的裴影拉了出来。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沙漠中行走的人终于喝上了一口水。
裴影的声音变得柔软下来,那些刺全都缩了回去,好似刚才那张狰狞的脸不是他的,白桃悄悄松了口气。
那女人的丈夫是个行商的,听说在外边的名气还算不错,生意做得很大,家产丰厚,也很疼那女人,但也有传言他的钱财来路不正。
空穴来风,未必是假的。
裴影一路查了下去,却查到了满目血腥,那大概是无间地狱,不,无间地狱见了它,恐怕都得退一步。
那些姑娘们,小的有七八岁,大的也有十八九岁,涉世未深的眼睛里装着这辈子的绝望和恐惧,那是从心底里散出来的黑暗。
她们说,是在街上好好走着的时候,被人从后头蒙了脸。
她们说,她们会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卖给有钱人,给他们做奴,生死由他们定。
她们说,好些姑娘都死了,尸骨无全。
“我在一个乱葬岗找到了小意,尸骨上的蛆早在几年前就化成了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白骨穿过黄土,上面还挂着一块碎布,像是招魂幡一样。要不是小意小时候因为调皮摔断过腿,我甚至都认不出那是她。”裴影轻轻说着,黑暗之中,白桃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去看他,想给这个大男人留一点尊严。
“他们确实该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