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头头是道,不时夹杂几个专业名词,听起来很专业,很有说服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味,这已经不是上下级之间的不同观点,而是两种理念的交锋。
克罗姆的面色一下子阴下来,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书读多了,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老人家对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我当了十几年兵,带过的新兵那么多,底子差的见得多了,练出来的也见得多了。”
“你说那些道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战场上不讲道理,讲的是谁跑得快,谁打得准。”
“战场上讲的不是谁跑得快。”佐培尔的声音也硬起来,“是谁能活着跑到地方,然后还能端稳枪。”
克罗姆的手掌拍在桌面上,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佐培尔没有退缩,“老办法有用,我不否认,但不代表对所有新兵都适用。”
“德森的情况特殊,需要循序渐进,先把耐力基础建立起来,才能上强度。”
“循序渐进?”克罗姆的声音拔高,“十五天后就是第一次全团考核,一个月后是军团考核,你跟我讲循序渐进?”
“正因时间紧,才不能蛮干。”佐培尔的语速也快起来,“把他练伤了,十五天后谁来跑?”
两人转头对峙,有点剑拔弩张。
克罗姆看向佐培尔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思:你在韦森军才待了几年,就敢跟我讲怎么带兵?
佐培尔没躲他的目光,嘴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开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能赢了,但老班长的脸面彻底被摁在地上,他决定会后私下再说。
帕维尔沉默地看着两人,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交锋。
近两年来,韦森军校中出现过不少类似的两种观念的碰撞。
克罗姆代表的是韦森军用战场上的胜利验证过的传统——简单、粗暴、有效。
佐培尔代表的是一种他也在军校里接触过的新思路——分析、拆解、因人而异。
哪个对?
理智告诉他,佐培尔有道理。
德森这样的少爷他见多了,身体状况确实不是单纯的缺练,而是整个身体基础没有建立起来。
就像盖房子,克罗姆想直接从二楼开始盖,佐培尔认为得先打地基。
但克罗姆的态度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帕维尔知道自己在克罗姆眼里是什么样的,一个波希米亚来的小贵族,没在韦森军当过一天兵,直接进了军校,接着南方军团建立空降到连队当连长。
在克罗姆这样的老兵看来,这种人就是“外来人”,军衔是上级给的,不是战场上打出来的,所以刚才敢拍桌子。
帕维尔上任第一天就从克罗姆的眼神里读到了这种意思。
没有不敬,军令如山,克罗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但那种“严格执行命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服从的是军衔,不是你这个人。
如果他现在直接否定克罗姆的意见,支持佐培尔,克罗姆不会抗命,但那个心结会打得更死。
以后每一次训练、每一次决策,克罗姆都会在心里记一笔:这个外来人,不懂韦森军的规矩。
日积月累之下,肯定会出事。
可如果他不支持佐培尔,德森可能真的会受伤。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前途无限,如果因为训练方法不当被练废了……
帕维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有点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佐培尔。”他声音变得严肃。
“到。”佐培尔立即立正。
帕维尔问道:“如果你来训练德森,具体怎么练?”
佐培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摸清底细。”他说道,“我观察过他的跑步,但还不够。”
“首先需要专门测试,把他的问题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针对性解决。”
帕维尔问道:“时间呢?”
佐培尔沉默了几秒,心里在计算什么。
“十五天。”他抬起头,“我保证让德森的长跑成绩有大幅提高。”
“大幅?”帕维尔微微皱眉,“有多大幅?”
佐培尔斩钉截铁地说:“及格线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二排长和三排长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德森的五公里成绩比及格线慢了将近六分钟,十五天提六分钟,这在传统训练观念里几乎不可能。
克罗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纸上谈兵。”
佐培尔转向他,声音反而平静下来:“立军令状,如果我做不到,我去团长那里交检讨。”
这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立军令状,这在军队里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检讨入档案,影响的是一辈子的前程。
帕维尔看着佐培尔。
他想起佐培尔的档案,入伍前是船厂工人,读过函授大学,热爱健身,初级指挥学考核的成绩是全优,身体素质一流。
他还知道佐培尔一些档案里没有的信息,来自于军校同学间的交流。
佐培尔的后台了不得,虽然本人是当年那场大洪水中逃难来韦森堡城的孤儿,但他的妻子汉娜来头不小,汉娜自己是空军的军官,养父是韦森大学副校长曼努艾,姐夫是韦森大公警卫团团长托尼,逢年过节可以提两斤水果到韦森大公家坐坐。
以佐培尔的学历和后台,走军官路线,但他选择了从士兵做起。初级指挥学考核的成绩是全优,评语里有一句帕维尔记得很清楚:“善于分析问题,有创新意识。”
这样一个人,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可以。”帕维尔严肃地点了点头,“德森的训练由你专门负责,每日向我汇报进展。”
他看向克罗姆,说道:“一排其他新兵,由克罗姆排长按原计划组织训练。”
“十五天后用成绩说话。”
这是一个折中的裁决,没有否定克罗姆,也没有压制佐培尔。
克罗姆的脸色没有缓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接令。
会议室里的众人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将里面发生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梅茨格今天来到维森堡军营调研,计划走访暂23团的几个连队。
暂233连是第三站,他到达时会议已经开始,听到两位曾经的手下在争执,便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