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比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阿黛尔公主独自一人,在摇曳的烛光中,对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困惑的脸庞,久久无言。
少女旖旎的春梦,还未开始,便被现实的阴影蒙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明日,西境将如何回应拉比的质问?
真相,又会将这场联姻引向何方?
翌日的午宴,气氛比昨夜更显微妙。
主位上空悬,戚福并未出现,由卢绾全权主持。
凛度公主阿黛尔依旧面覆轻纱,举止间少了几分昨日的雀跃灵动,多了几分沉静与审视。
目光不再频繁投向主位,而是更多停留在卢绾、凤森等人身上,在无声地探寻着什么。
卢绾打起精神,笑容得体,言语周到,将宴席安排得井井有条。
酒过三巡,必要的寒暄客套之后,拉比将军放下酒杯,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军人的直率,目光灼灼地看向卢绾,没有迂回,单刀直入:
“卢先生,贵国福王殿下,昨日宴席间风采令人心折。然……恕拉比直言,殿下似乎……精神不济?可是贵体违和?若需我凛度良医或珍奇药材,请务必开口,盟友之间,无需见外!”
这直白的询问,刺破宴席上勉力维持的和煦氛围。
卢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心中念头急转:否认?拉比是老行伍,眼光毒辣,昨日少爷的状态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承认?承认西境之主身染沉疴,甚至可能神志有损?
这消息一旦坐实传开,对西境刚刚稳定的局面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达斯迦、応国残部、甚至内部蠢蠢欲动的势力,都会闻风而动!
就在卢绾心念电转,权衡着如何用最圆滑的外交辞令搪塞过去时,拉比却从他的迟疑和瞬间的僵硬中读懂答案。
这位凛度老将眼中闪过了然,随即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忽然哈哈一笑,举起酒杯,话锋陡转:
“哈哈哈!是拉比多虑了!福王殿下乃不世出的英雄,些许疲惫,定是勤于国事所致!来来来,卢先生,凤将军,栾将军,我们再饮一杯!愿西境与凛度,情谊永固!”
拉比主动递了台阶,卢绾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举杯附和,将话题引开。
宴席表面上重新恢复了热闹,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席间众人,无论是西境的卢绾、凤森、栾卓,还是凛度的拉比和阿黛尔公主,心中都揣着各自沉甸甸的心思。
杯中之酒,也带上别样的滋味。
酒意渐酣,气氛也松弛了些许。
阿黛尔公主起身,以“不胜酒力,想与兰妃娘娘说些体己话”为由,在侍女的陪同下离开宴席。
众人目送她离去后,席间只剩下几位核心人物。
拉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拿起酒壶,亲自给卢绾、凤森和自己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端起酒杯,没有看卢绾,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主位上,声音低沉,军人特有的坦诚和直抵核心的锐利:
“卢先生,凤将军。此处再无旁人。拉比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只问一句……福王殿下的伤……重吗?”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战友之间的直白询问。那语气中的关切与沉重,让卢绾和凤森无法再回避。
卢绾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巨石吐出。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拉比,眼中再无掩饰,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拉比将军……既然您问到了这份上,卢某……也不敢再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家主公……非是寻常伤患。他是……在鹰愁涧,七日七夜,血战不退!一人一马,挡住了応国与达斯迦数万大军!身陷重围,身中达斯迦‘焚心蚀骨’剧毒在先,又被蝎尾盘‘腐心草’暗算于后!毒入肺腑,伤及心脉!即便如此……他依旧未曾后退一步!直至……直至将最后一名攻上来的敌军劈下关隘,才……才力竭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