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似是落荒而逃。
王菀之站在原地,看着那狼狈的背影,愣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起,可眉眼之间全是舒展的笑意,像是阴雨连绵数日之后,忽然天晴了。
她想起郑怀明方才仓皇而逃的模样与从前沉稳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些年在家族生意中历练,她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任人摆布的大小姐了。
斗争的经验告诉她,想要什么,只有自己去争、去抢、去争取。
逃避,只能应付得了一时,待下一次风波再起,只会比之前更加猛烈,足以将人击溃。
今日与二叔、族老们的这场对峙,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这一次,她不要因为女儿家的羞怯,再次逃避婚姻的话题。
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脸上的红霞渐渐退去,直到心跳从擂鼓般急促恢复到平稳,才抬起脚,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她踏进内室的时候,就见到郑怀明郑重地朝着阿爷一揖到底,语气里也带着郑重:“您放心,小子回去之后,便会同父母禀明此事。”
王老爷子方才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可方才外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院中那些族老的咄咄逼人、小儿子的步步紧逼、孙女孤身应对的艰难,他都听在耳朵里。
郑家小子恪守礼节、以及她对孙女的维护,让他没有看错。
此刻王老爷子歪在枕头上,口角仍旧有些歪斜,半边身子也使不上力气,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费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好、好……”
每一个“好”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那声音里的欣慰和欢喜,任谁都听得出来。
待王老爷子眼角余光瞥见愣愣站在不远处的孙女,便费力地抬起手,朝她招了招,嘴里含混地唤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牵动了王菀之的神经。
她连忙走上前,在床沿边蹲下来。
王老爷子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孙女的脑袋,安抚她阿爷没事,不要害怕。
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在半空中抖了好几下,终于落在了王菀之的发顶。
可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轻轻碰了碰,便垂落下来。
王菀之握住爷爷的手腕,将之放在自己的发上,如同小时候一般。
王老爷子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这一回的症状太重,虽说人是醒了,可身子到底没能彻底恢复。
他还能撑多久,还能不能过了这道坎,都是未知数。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了孙女的婚事。
他偏过头,又看向郑怀明,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意思是,两家的亲事,要快些定下来。
他怕自己等不了太久,怕自己走了之后,孙女又没了依仗,又要被那些人欺负。
郑怀明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满是期盼的眼睛,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您放心,小子省得。回去便同父母商议,请媒人上门,定不会让您久等。”
王老爷子听了这话,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像是一个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