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鬼魂?”阿列克谢打断她,眼神复杂,“伊万·彼得罗夫,叶卡捷琳堡的搬运工,活了五十多年,没结过婚。他酒馆里常骂‘女人都是麻烦’,可那些‘老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在自语,“他年轻时,和四个女人有过情缘,都死了。一个在分娩时大出血,一个在火灾里烧死,一个在河里淹死,一个……是肺结核。他后来就一个人,酒馆里骂着‘老婆们’,可没人信。现在……”他指向伊万的病历,“现在,他连‘老婆’的称呼都用‘老婆们’,还提HIV……”
奥尔加突然明白了。那些“老婆”,不是活人,是伊万年轻时那些早逝的恋人,她们的魂魄从未离开过他。他酗酒、醉醺醺地在酒馆里呼唤“老婆”,不是因为记错了,而是因为……她们一直在他身边。而HIV,不是他感染的,是那些幽灵的诅咒——她们死于疾病,灵魂缠绕着他,让他的血液也沾染了“死亡”的印记。
“我们得上报,”阿列克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这是规定。不管他是不是被鬼缠,我们得按规矩办。”
“可……可玛莎说‘羡慕他没艾滋病’……”奥尔加喃喃。
“她疯了,”阿列克谢摇头,“她以为HIV是诅咒,以为我们诬陷。可我们没诬陷,我们只是……在执行程序。”他看向伊万,眼神复杂,“他昏迷着,说胡话。那些‘老婆’……可能真的在说话。”
奥尔加没再说话。她戴上护目镜,准备给伊万抽血。走廊里,脚步声急促地靠近。是玛莎,她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疾控中心工作人员。
“我们来接人。”一个男人说,声音平板。
玛莎站在病床边,死死盯着伊万,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伊万,”她轻声说,像在对一个熟睡的孩子,“别怕。她们……她们都是你过去的影子。HIV不是诅咒,是她们的……爱。”
阿列克谢皱眉:“玛莎,我们得转院。这是规定。”
“规定?”玛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玻璃碎裂,“你们懂什么叫‘规定’?你们只懂流程!你们把人当机器,把鬼当病毒!伊万不是HIV!他是伊万!他只是……被那些‘老婆’缠住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吼,“我宁愿他小脑出血,也不愿他被你们送去传染病医院!”
她猛地扑向伊万,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伊万!醒醒!别被她们缠住!别让她们把你也变成鬼!”
伊万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嘴角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玛莎的指甲深深掐进伊万的肩膀,留下几道血痕。她突然停住,眼睛死死盯着伊万的嘴唇。伊万的嘴唇在动,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说:
“老婆们……都来了……”
玛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椅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指着伊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说话!他……他刚才说……‘老婆们’……”
“他说‘老婆们’,”阿列克谢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像冰水滴落,“这很正常。他昏迷中说胡话。”
“不!”玛莎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急诊室的空气,“他不是说胡话!他是在……在和她们说话!她们……她们就在房间里!”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急诊室的每个角落。灯光惨白,影子在墙上扭曲。她指着墙角的阴影:“看!那个!那个穿蓝裙子的!是玛莎!是玛莎!”
奥尔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墙角的阴影里,似乎真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褪色的蓝裙子,轮廓在灯光下时隐时现。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玛莎……”奥尔加的声音轻得像风。
“是玛莎!”玛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死在分娩时!她一直在等伊万!”
“玛莎,”阿列克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别吓自己。那是影子。”
“不是影子!”玛莎尖叫,“是她!她来了!她要带伊万走!”
她猛地扑向伊万,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像要把他从鬼魂手中抢回来。“伊万!别走!别跟她们走!”
伊万的头在枕头上微微一动。奥尔加看到,他嘴角的血痂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一点暗红的血。那血,像一滴来自地狱的泪。
“玛莎,”阿列克谢的声音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冷静。我们得按流程……”
“流程?!”玛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你们的流程就是把人变成鬼!你们把伊万变成HIV!你们在害他!”
她突然松开伊万的手,转向阿列克谢,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我告诉你,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我不会让你们把他送走。他不是HIV。他是伊万。他只是……被那些‘老婆’缠住了。你们的流程,是假的。你们在诬陷他。”
她转身,对着急诊室的空气,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老婆们……别吵了……伊万要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急诊室的灯光猛地一暗,随即又亮起,但灯光的亮度似乎比刚才更惨白了。墙角的阴影里,那个穿蓝裙子的人影,缓缓地、无声地抬起了头。
奥尔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护目镜,指尖冰凉。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护士丽娜:“要是吐血吐我身上,会传染吗?”护士当时说:“原则上,如果皮肤没破……”
但现在,她看着伊万嘴角的血,看着墙角那个模糊的人影,突然明白:有些“传染”,不是从血液里来的。
是灵魂的。
她慢慢退后一步,护目镜后的视线开始模糊。急诊室的惨白灯光下,她似乎看到伊万的病历本上,那些“老婆们”的名字,正一串串地、无声地爬出来,像蚯蚓一样在纸页上蠕动。玛莎的尖叫还在耳边回荡:“你们羡慕他没艾滋病……”
羡慕?不。他们不是羡慕。他们是在害怕。
害怕那个被“老婆们”缠住的男人,害怕那些在叶卡捷琳堡的寒夜里,依然不肯离开的幽灵。
阿列克谢走到玛莎面前,声音低沉:“玛莎,我们得把他转走。这是规定。”
“规定?”玛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你们的规矩,就是把活人变成鬼。你们在害他。你们在害他。”
她突然伸手,从伊万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裂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页面停留在“老婆:玛莎·伊万诺夫娜(已故)”。她点开那个联系人,拨号。
电话接通。
“玛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伊万……他……他是不是要走了?”
玛莎的手在抖。她看着伊万,看着墙角的人影,看着阿列克谢,声音轻得像在梦呓:“是的……他要走了。但……他不是HIV。”
“不是HIV……”听筒里的声音重复着,然后,像一片落叶般轻轻挂断。
玛莎慢慢放下电话,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弯下腰,轻轻抚摸伊万的脸颊,声音低得像在祈祷:“伊万……别怕。她们……都是你过去的影子。HIV不是诅咒……是爱……”
她站直身体,转向阿列克谢,眼神平静得可怕:“你们走吧。把伊万带走。但记住,不是HIV。是那些‘老婆’。她们……一直在等他。”
阿列克谢没说话。他示意疾控中心的人过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前,准备推走病床。
玛莎突然伸手,抓住伊万的手腕,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子:“等一下。”
她凑到伊万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老婆们……都来接我了……”
伊万的头在枕头上动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得更开了。
玛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们推走病床。她站在原地,看着伊万被推远,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渐渐模糊。
奥尔加跟着他们走。她走在最后,护目镜后的视线模糊。走廊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她看到墙角的阴影里,那个穿蓝裙子的人影,正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朝着病床的方向。
她想起自己曾问过护士丽娜:“要是吐血吐我身上,会传染吗?”
护士说:“原则上,如果皮肤没破……”
但现在,奥尔加知道,皮肤没破,但灵魂的血,已经流进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手套的缝隙里,似乎渗出一点暗红的血迹。不是伊万的血,是……别的东西。
走廊尽头,玛莎的身影已经消失。急诊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奥尔加停住脚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惨白,墙壁上,无数个影子在晃动。那些影子,像人,又不像人。
她知道,她们还在。
她们在等下一个伊万。
她们在等下一次“老婆们”的呼唤。
叶卡捷琳堡的风,还在窗外呜咽。
而十月医院的急诊室,永远亮着那盏惨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