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喝水,因为他在最后一刻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
那只黑猫跳上了讲台,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乌托邦。没有谎言,因为所有人都变成了谎言的一部分。没有饥饿,因为你们都变成了肥料。”
沃兰德教授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就像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这不是很有趣吗?”他轻声说道,“当人们渴望奇迹时,魔鬼总是乐于提供。只不过,奇迹是有代价的。”
五、大师的手稿
伊万拼命挤出人群,向着家的方向狂奔。他必须找到娜塔莉亚,必须带她逃离这个地狱。
当他冲进家门时,发现娜塔莉亚正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满了红色的食物:红色的面包、红色的汤、还有那颗巨大的、还在微微跳动的红色玉米。
“你回来了,万尼亚。”娜塔莉亚温柔地说,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玉米的外壳,“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娜塔莉亚,快跑!那是毒药!那是魔鬼的陷阱!”伊万冲过去拉她的手。
娜塔莉亚的手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她甩开伊万,眼神变得冰冷而陌生。“跑?为什么要跑?市长说了,外面很危险。只有家里是安全的。只有服从组织,才能得到救赎。”
“这不是组织!这是地狱!”伊万大喊。
突然,窗外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伊万跑到窗边,看到那片红色的玉米田正在“移动”。那些玉米像无数条红色的巨蟒,正从四面八方包围城市,巨大的玉米棒子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变异的房屋和人类。
警笛声、尖叫声、咀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我们田里的地下水变红了,这玉米还怎么种?”伊万喃喃自语,泪水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种不了了。因为玉米不再是植物,它们是新的主人。
门被撞开了。谢尔盖警官走了进来,或者说,曾经是谢尔盖的东西走了进来。他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一截树桩,上半身穿着警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伊万·伊里奇·别洛夫,”那个东西用谢尔盖的声音说道,但语调毫无起伏,“经查明,你长期散布关于水质的不实言论,严重扰乱社会秩序,并在此刻表现出对集体农庄的不信任。根据《非常时期特别法令》,你被逮捕了。”
“罪名是什么?”伊万绝望地问。
“思想犯罪。以及,拒绝饮用营养水。”
两个长着人头蜘蛛身的警察冲上来,按住了伊万。
就在这时,沃兰德教授和那只黑猫出现在了门口。
“等一下,警官先生。”沃兰德优雅地行了个礼,“这个人归我了。”
“你有逮捕令吗?”谢尔盖吼道。
沃兰德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谁也看不懂的文字,但散发着硫磺的味道。“这是最高法院的批文。别忘了,我是这出戏的导演。”
谢尔盖似乎认出了什么,恐惧地后退了一步,身体萎缩成一团红色的肉块,钻进了地板里。
沃兰德走到伊万面前,用手杖轻轻点了一下伊万的额头。一瞬间,伊万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大脑,那些红色的幻觉稍微消退了一些。
“你是个作家,对吗?”沃兰德问,“或者说,你曾经想成为一个记录真相的人?”
“我只是个农学家……”
“在这个国家,每一个试图说真话的人都是作家,也都是受难者。”沃兰德叹了口气,“就像那位大师一样,他写出了真理,却被关进了疯人院,因为真理在这个时代是最大的疯话。”
沃兰德指了指窗外那片血红色的疯狂世界。“看看吧,这就是你们追求的‘红红火火’。你们渴望强大,渴望超越自然,于是我给了你们‘生命之光’的变种。现在,你们和你们的庄稼融为一体了。这难道不是一种永恒的统一吗?”
“这是毁灭!”伊万嘶吼道。
“不,这是审判。”沃兰德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当权力和狂热结合,当常识被谎言取代,这就是必然的结果。并不是我创造了怪物,是你们自己心里的怪物借由我的手爬了出来。”
六、永恒的火光
伊万被沃兰德带走了,或者说,伊万的灵魂被抽离了出来。
他看到自己的肉体坐在桌前,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红色的玉米,脸上露出了和娜塔莉亚一样幸福而空洞的笑容。
“别看了。”黑猫别西卜在他耳边说,“那是你应得的归宿。在这个罗刹国里,清醒是最大的痛苦。”
他们穿过迷雾,来到了城市的边缘。那里有一条河,河水不再是水,而是流动的岩浆般的红色。河岸上,无数的人像丧尸一样排队走向河中心,每走一步,他们的身体就融化一分,最后变成河水的一部分。
而在河的对岸,有一座白色的石头建筑,在红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哪里?”伊万问。
“那是精神病院,也是最后的避难所。”沃兰德说,“只有疯子才能在这个正常的世界里活下去。因为疯子的逻辑和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一样的。”
沃兰德从怀里掏出一卷手稿,递给伊万。“拿着吧。这是你一生的观察,虽然没什么用,但毕竟是你存在的证明。”
伊万接过手稿,发现那是空白的。但他只要一想,文字就会浮现出来:
“地下水是红的,像血一样红。市长说那是营养。玉米长出了牙齿。警察问我有没有证据。我想证明水是红的,但最后我发现,也许瞎的是我。”
“这有什么意义?”伊万问。
“没有意义。”沃兰德耸了耸肩,“就像这世间的一切。但就像那位大师所说,手稿是不会被烧毁的,即使烧了,也会在记忆里重生[8]。哪怕这个世界变成了地狱,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地狱就不算彻底胜利。”
沃兰德挥了挥手,伊万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向那座白色的建筑。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沃兰德对着整个红色的切尔诺戈尔斯克城大声宣布:
“演出结束!幕布落下!”
尾声:并不存在的城市
第二天,切尔诺戈尔斯克恢复了平静。
太阳照常升起,虽然光线依然惨白。街道干干净净,没有红色的水,也没有变异的玉米。人们照常上班、下班、排队买面包。
谢尔盖警官坐在警察局里剔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市长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秘书端来一杯茶,茶水清澈透明。
只有在城市的边缘,那座精神病院的围墙上,有人用红色的粉笔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水是红的。玉米在吃人。小心那个穿燕尾服的人。”
但路过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嘲笑道:“又是那个疯子在乱写乱画。这水多清啊,这日子多红火啊。”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走进那片灰色的、沉默的、充满了压抑与荒诞的现实中,继续扮演着幸福的角色。
而在某个维度的夹缝里,沃兰德教授喝着红酒,黑猫在一旁打着呼噜。在他们面前的壁炉里,一份名为《切尔诺戈尔斯克纪事》的手稿正在燃烧,但奇怪的是,火焰不是橙色的,而是血红色的,并且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