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份文书。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背后的东西。
那些写了撕、撕了写的夜晚,那些废掉的几十张纸,那些在烛火下一遍一遍修改的痕迹。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准了。”
凤婉说。
两个字。平平淡淡。
那些交头接耳的文官安静了,那些面面相觑的武官肃立了,有几个老臣当场红了眼眶,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擦眼睛。
南疆,没了。
三百年的基业,虞氏一族的王权,无数将士用血扞卫的疆土,在这一刻,全部归入了大周的版图。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疆国,只有大周南疆郡,一如当年的北疆。
不同的是,北疆血流成河,王室血脉几乎断绝。
而南疆没有丝毫损伤,还得到了大周国的很多资助,民生得以大力发展。
虞江跪了下去。
没有人让他跪,凤婉说了“虚礼免了”,可他还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在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朝殿里,这声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臣,虞江,叩谢皇太女殿下。”
身后的大臣们见状,齐刷刷的全部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皇太女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中回荡,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拍打着礁石,震得殿顶的尘灰簌簌落下。
那些曾经在虞江面前俯首称臣的南疆旧部,此刻跪在凤婉面前,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没有一个人朝虞江看一眼。
虞江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听着身后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响,响到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响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被抽空了。
不是南疆王了,不是他们的王了。
他只是一个献了土的降臣,一个把祖宗基业拱手送人的败家子,一个从今往后要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与他们都成为了大周的臣子。
后悔吗?
当然不会!
凤婉坐在王座上,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看着最前面那个月白色长袍的身影。
她想叫他起来,想走下去扶他,想说“你不用跪”。
可她没有。
她是皇太女,未来的天子,这是她第一次坐在南疆的王座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下来,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她只能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人。
可她的心在疼。
疼得厉害。
“平身吧。”
“谢殿下!”
百官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虞江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膝盖大概跪得有些疼了。
凤婉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开始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
安抚南疆旧臣,宣布朝廷的接管政策,承诺减免赋税、改善民生、修建道路、兴办学校。
每一条都实实在在,每一条都说到了南疆人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