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妃带着德宝来了。
看到在田地里劳作的戚福,兰妃眼中闪过复杂,有释然,有怜惜,也有难以言喻的疏离。
戚福放下锄头,与她坐在田边树下的石凳上,进行一场长谈。
无人知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是兰妃离开时,眉宇间那份积郁已久的忧虑终于消散,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德宝每日都会在卢绾的教导下,规规矩矩来到福泽苑给戚福“请安”。
小大人般行礼如仪:“儿皇德宝拜见上王。”
戚福对此并不在意称谓的微妙变化,也从未纠正过。
反而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流露出难得的兴趣。
有时会笨拙地摸摸德宝的头,有时会递给他一个刚摘下沾着泥土的果子,更多的时候,会拉着德宝蹲在田边,指着新发的嫩芽,用简单甚至有些断续的话语,教他辨认作物,或者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单的阵图,解释着水流与沟渠的关系。
德宝懵懂听着,小脸上写满好奇,偶尔也会问出几个童稚的问题,引得戚福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这平淡的日常,竟也流淌着奇异的温情。
这看似宁静祥和的画面背后,隐藏着只有岳余和岳淑芝知晓的秘密。
每日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染红福泽苑的屋檐,岳淑芝总会提着不起眼的食盒,悄然来到戚福独居的静室。
食盒里并非珍馐,而是一碗散发着奇异苦涩气味的浓黑药汤。
“阿福,该喝药了。”
岳淑芝的声音轻柔,掩饰不住的心疼。
戚福没有多问,只是静静接过碗,饮水般一饮而尽。
药汤极苦,眉头会下意识地微蹙,很快恢复平静。
喝完药,通常会闭目静坐片刻,额角偶尔会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会微微绷紧。
岳余曾私下对岳淑芝坦言:“那日血战,耗尽的先天元气。剧毒虽被强行逼出,却已深入骨髓,损及心脉”
“‘淬火’之法更是逆天而行,虽激发潜能保住性命,却也透支未来的生机……如今看似体魄强健,实则外强中干,经脉脏腑皆受重创,……即将燃尽的烛火,表面明亮,内里已空。”
“这药……只能延缓油尽灯枯之兆,强压住随时可能爆发的内伤与潜毒。让他劳作,并非为了收成,而是借地气之温厚,缓和他体内药物和旧伤带来的燥烈与空虚,避免……静极生变。”
岳淑芝每次送药,指尖难以抑制的微颤。
看着戚福在烈日下挥动锄头,看着他与德宝说话时眼中偶尔闪过的清明与温和,看着喝下苦涩的药汤后闭目忍耐的模样……这平静的田园时光,是岳余用医术强行偷来的,是戚福用意志强撑的表象。
愈合的身体里,潜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隐疾与后遗症。
凛度接管的使团在王庭受到卢绾的接待,并非最高规格。
这位西境实际上的掌舵人,并未如以往亲赴交割现场,而是坐镇王庭中枢,将具体事务交由户曹官员与凛度使者对接。
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战后重建,千头万绪,王庭政务繁剧,分身乏术。
福泽苑内岳淑芝每日送药的隐秘身影,以及戚福看似健硕,透着异样沉静的劳作,才是卢绾真正无法离开的核心。
他要确保西境最后的象征与秘密,在王庭的视线之内,在可控的范围之中。
交割仪式在满目疮痍的东境举行。
曾经富庶的之地,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荒芜的田野上杂草丛生,空气中劫后的死寂与淡淡的焦糊味。
凛度使者看着这片被战火彻底蹂躏过的土地,眉头紧锁。
虽然土地肥沃的底子还在,河流水系也未被完全破坏,但要恢复往日的生机,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膏腴之地”相去甚远,契约已定,西境也的确付出惨重代价,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指挥随行的工匠和少量先遣队开始勘测地界,规划重建。
庞万青叛变后留下的驻地及北部防线,成西境最危险的疮疤。
凤森力排众议,将这块至关重要的防区交给自己的老部下——班震。
这位在郑关血战中证明自己的悍将,带着两万从各军镇抽调、重新整编的精锐,以及大量加固城防的物资和匠户,浩浩荡荡开赴。
班震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庞万青残留所有可疑的旧部全部调离核心岗位,或编入苦役营,或派往最危险的哨卡。
亲自带人重新勘察地形,加固城墙,增设碉堡,挖掘壕沟,打造成一座真正的战争堡垒。
士兵的操练声、工匠的敲打声日夜不息。
班震深知此地的重要性,也明白凤森将此地托付给他的深意——信任,以及不容有失的责任。
将锋利的獠牙对准北方応国和达斯迦可能来袭的方向。